落秋文学

第四章 婚姻沉默锁住一个新娘（第2页）

按照当地的风俗，每当重大节日，亲朋好友之间都要互送礼物。本来是一个互相表达慰问的温馨举动，反而却因为人们太注重礼数，变成了一件麻烦事。登门拜访的人按照惯例会送来四件礼物，收礼物的人要说四份礼物太多了，再退回去两件。

徐家的经济虽然宽裕，但婆婆也从不浪费钱。无论是别人送来的礼物，还是自家被退回来的礼物，都被婆婆收在一处，凑足四样，再送给别人。可是，为了确定不把礼物送重复，需要耗费大量的经历对这些礼物进行调整。

于是，张幼仪想出了一个办法，她用了一下午的时间，一次性从上海买回了所有要送人的礼物，用的是公公给她的零用钱。她之前从来没有花过这些钱，这一次，为了购买礼物，她花了四十个银元。可是，在婆婆那里，她撒谎说只花了二十个银元。这让婆婆很开心，觉得她是个既能干又勤俭的媳妇。张幼仪每次都把四份礼物同时送出去，这样也就免了送出去再退回来的麻烦。

婆婆除了喜欢张幼仪聪明，还喜欢她的守规矩和能干。人们认为新媳妇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张幼仪就乖乖地待在家中做家务。徐家的家务大多都由用人来做，张幼仪就主动为婆婆做鞋。

她的鞋做得十分用心，将对婆婆的孝顺缝在了一针一线里。每一双鞋都有着细密的针脚和景致的刺绣，这些都让婆婆觉得，自己真的是娶到了一个顶好的儿媳。

因为自小习惯了揣度父亲的想法，似乎猜测公婆的喜好，对张幼仪来说，也不是太大的难事。规矩的枷锁在她的心头从未松懈，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哭，也不会笑，用自己的主见打点着一切。婆婆越来越喜欢张幼仪，简直将她当成了女儿一样对待。

在红尘俗世里，情和爱都是人生最大的纠葛，缘分如同云烟般易散，唯独不散的，是日常的点滴积累出的亲情。

欢喜结成冰霜

芷若年华在流年错落，欢喜成空。对幸福地执着，有些时候是人们的自以为是，强大的信仰终究逃不过分离的宿命。

新婚刚刚几个星期，徐志摩就离开张幼仪外出求学。张幼仪是婆婆眼中最好的儿媳，却也是丈夫眼中最不存在的妻子。从一开始，徐志摩就不愿意给张幼仪了解自己的机会，似乎逃得越远，这份婚姻的维系就会越淡。他天真地以为，如果逃到天涯海角，这桩已成事实的婚姻，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虽然没有沟通，但张幼仪知道丈夫对上学的渴望。她求助二哥，安排徐志摩到上海浸信会读书，也就是后来的沪江大学。

在浸信会里，徐志摩要学习中英文学、中外历史、数学、物理、化学，还有圣经，凭借着聪明才智，他的每一门功课都能达到九十分以上。可是，徐志摩不喜欢上海的繁华，也不喜欢这里枯燥无味的课程，更厌倦每天都要举行的宗教仪式，于是，不到一年，徐志摩就选择了离开。

他先是来到天津北洋大学，然后又进入北京大学，他时常给父母写信，讲述自己在学校中的精彩生活，只是，每封信中，从未有任何一个字提过自己的新婚妻子，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北京大学的管理者，大多是曾经到西方留过学的学者。从他们身上，徐志摩学到了越来越多的新式思想，也终于见到了他最崇拜的梁启超。在张幼仪二哥的介绍下，徐志摩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梁启超的弟子。

徐志摩拥有的，是张幼仪不可触及的自由。她是那么想重新回到学校读书，可硖石的规矩，是结了婚的女人从此不能踏出大门半步。张幼仪尝试着给学校写信，询问自己是否还可以重新回去读书，得到的答复是她已离校太久，必须重新进修一年。

这样一来，如果想要在第二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就必须再学习整整两个年头。一向传统的徐家，允许张幼仪经常回娘家看看，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想要读书，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徐家是硖石镇上的首富，树大招风，全镇的人都将视线牢牢盯着徐家一桩一件的小事，试图抓住一些供他们取乐的把柄，仿佛才让心里得到些许的平衡。

为了不给婆家“丢脸”，张幼仪平时不仅从来不出大门，更是处处在意自己的言行。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能找到“嘲笑”她的借口。他们说徐家的儿媳妇太“新潮”，有一双从未缠过的大脚。

徐家允许张幼仪每个月回娘家探亲一次，别人又继续嘲笑，一定是徐家的儿媳妇脾气太不好，和婆婆相处不来，所以才会经常回娘家。

如此一来，张幼仪的脚步，彻底封锁在了徐家的大门之内。公公委婉地告诉张幼仪，不要太经常出门，惹来别人的闲话不好听。

张幼仪知道，回学校读书的事，彻底成为了泡影。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就这样早早地被围城锁住了一生。

本以为短暂的束缚，都是为了长远的幸福，当日后重新回想，不免还是心头一阵微凉。

待在家中的日子每天都一样，除了和婆婆待在一起，张幼仪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以前，为了讨好婆婆，她会为婆婆做一些精致的鞋子，如今，做做鞋却似乎成为了张幼仪婚后唯一的“营生”。

张幼仪每天都在家里做鞋，一做就是好几个钟头。做鞋时，张幼仪的心中没有欢乐，没有喜悦，甚至也没有哀伤，更没有叹息，这样的日子已经让她的情绪感到麻木，她的思维已经放空，脑海中没有未来，没有生活，没有公婆，有时候，她觉得也许应该想想自己的丈夫，可就连他样貌的轮廓，都还是那么陌生。

她按照婆婆的习惯，把一块黑色的粗布缝在厚厚的鞋底上面，一个鞋的轮廓就已经做成。然后在鞋面上用绣花针绣出各式的图案，有的绣着层层叠叠的云朵，有的绣着一个“寿”字。

做给婆婆的鞋，她总是用上最细密的针脚。而做给自己的鞋，她总是粗略地缝一缝。对于一个连大门都不能出的女人来说，无论穿什么样的鞋子，又有什么区别。每天只是坐在房间里，连鞋底都似乎没有机会沾染上灰尘。

孤独的身影在围墙之内漂泊，斑驳的流年唯独无法带来快乐。一腔热忱在孤独的等待中，渐渐冻结成冰。

努力融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本就是对张幼仪的一项挑战，好在她适应得很快，除了丈夫对自己的冷漠，婆家的人已经完全把她当成了一家人。

她尽最大的努力完成对公婆的孝顺，可“晨昏定省”却是让她最为头疼的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张幼仪懒惰，相反地，她是一个非常勤快的人。不过，公公是个习惯晚睡的人，他的身上，有着许多有钱男人的通病，就是在外面有许多“女朋友”。

公公的“女朋友”遍布在镇子的各个角落，作为媳妇，张幼仪必须为公公“等门”，就是等公公回家时，给公公开大门，然后才能去睡觉。她时常等到深夜两三点钟，才能等到公公回家。

因此，张幼仪的觉总是不够睡，公公习惯晚睡，而婆婆却习惯早起，张幼仪在晚睡与早起中挣扎，可即便如此，早起向公婆请安，她也从未耽误一次。

还是从用人的闲话聊天里，张幼仪才知道公公每天晚上的去处。他每天晚上都在茶室流连，那里面有许多裹着小脚的姑娘，站在桌子上跳舞。同样的世界，却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制度。新式思想的人都认为裹脚是对精神的束缚，而传统思想的人确认为，那三寸金莲有着无比神秘的美。

那些裹着小脚跳舞的姑娘，会故意把脚背露给男人看，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张幼仪只知道缠足时的痛，也知道女人的脚不能轻易给男人看，否则就是受辱。如今却第一次听说，小脚也会被当成魅惑男人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