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第三大队的,奶奶最近就在草莓田里干活,她认识祝余,怯怯地看了眼她,攥着装满野菜的篮子喊了声“祝负责人。”
祝余:“……”
工作时候称职务有时候还挺难尴尬的。
但她还是把伸出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摸出两颗水果糖,放进团眼睛手里。
祝余问:“你怎么跑这么远啊?”
这片山坡,她骑车去第三大队都得半小时了,何况团眼睛这瘦巴巴的小短腿。
团眼睛攥紧了糖,先小声说了谢谢,然后说:“那边的山上找不到野菜了。”
祝余心里一沉。
她让团眼睛坐到自己前面,小丫头很不好意思,把衣摆拍了又拍,祝余索性插着她两个胳肢窝把人端了上来,“坐好啊。”
风凉凉的轻轻的,带着祝余身上肥皂的香味。
团眼睛抱着篮子乖乖坐着。
祝余一边蹬自行车一边问:“你最近上课了?怎么拿着书本?”篮子边上竖了一本一年级的语文教材,她刚才就看到了。
团眼睛摇摇头:“没有。我想看看。”
学校最近不上课,去了也是劳动,她今年八岁,本来在念一年级,她生怕自己上学期学的东西忘了,所以每天都拿出来看看。
祝余语气欣赏:“真好!学习就要有这个态度,我相信你以后肯定成绩很好!”
团眼睛的大眼睛亮了亮。
她听家里人说了,虽然不知道这个“祝负责人”种地怎么样,但她是大学生——他们公社去年高考,只出了两三个本科。她不知道什么叫本科,但听懂了祝余很厉害。
她碰了碰课本被翻软了的封皮,声音小小的,像一朵沾满水汽的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祝余说。
她欢快地说:“正好路上空荡荡的,你识字了吗?找一本课文给我念念好不好?”
团眼睛都不用翻开课本。
“种豆子,结豆荚。种瓜子,结大瓜。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孩子清澈稚气的声音读得很慢,有种安静的韵律。
等她念完了,祝余吃惊地说:“你普通话很好!你的老师肯定很不错吧?”
团眼睛露出一个笑来。
“宁老师是首都的师范生,她好厉害,给我们念课文,还懂俄语……她讲话声音特别好听,我们都喜欢听她上语文课。”
祝余佩服地点点头。
她夸奖道:“你念书也很好听,这要进单位,怎么也能当个播音员。”
团眼睛懵懂:“什么叫播音员?”
“就是公家单位广播室里的人,会对着麦克风——就像大喇叭一样,念稿子。你们公社有宣传喇叭吧?里面的声音就是播音员传出来的。”
团眼睛眨了眨眼,把自己抱紧了。
“我,我能当播音员?”
“有可能啊,”祝余的声音自然极了,完全听不出大人骗小孩的那种戏谑,“好好学习,念上中学,以后干什么都有可能。”
“当然,”她笑了笑,“还要做一个明辨是非的人。多读书,不止是课本,这很重要。”
第三大队到了。
团眼睛跳下去,她抱着篮子,回头看了眼祝余,眼睛是小五斤常看她的那种、写满了渴望和希冀的光,带着孩子的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