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儿在案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给童碧瞪上一眼,仍不自觉,还道:“奶奶比我们还像受过穷的人呢。”
童碧抬起鼓鼓囊囊一个腮帮子,先朝后瞪她一眼,后扭回来久久斜瞪着燕恪,直等咽完了才道:“你这人就是这张嘴巴最讨人厌!老夫子教你许多词,就是为了刻薄人的么?”
从前她觉得他里里外外五脏六腑都坏透了,眼下只觉他的嘴不好,这何尝不是对他大大的改观?他听这话反而高兴在心里。
他抿住嘴,将两边嘴角深深朝下撇着,似笑非笑,极尽认同地点着头。
童碧瞧他这表情像在哄孩子,不知怎的心里一热,也搛了块肥猪皮给他,“你也要多吃点,你受了皮外伤,吃皮补皮。”
梅儿却道:“这都是假话,奶奶怎么还信这些讹传?”
燕恪不爱吃这腻腻的,也不信“吃什么补什么”的话,可因是她搛的,便爽快送进嘴里。
“你少说两句不行么?爷奶奶吃饭呢,你在边上像个话篓子似的。”小楼来拉了梅儿出去,却听见她在廊下问:“咦,两位妈妈还有事?”
燕恪向外间门口瞟去,果然瞧见才刚两个送饭婆子的身影。她们不是早出去了么,此刻才走,难道是在廊下逗留着听屋里说话?
他是个多心的人,再看那腻味人的烧蹄膀,有些起疑。
忽地又将那两个婆子唤进屋来,搁下碗笑道:“我从不爱吃这样油腻的菜,厨房怎么忽想起做这个来了?”
两个婆子你瞧我我瞧你,不明所以,如实道:“是罗妈妈叫做的,她说是三太太吩咐,三爷受了重伤,该吃些大油的将补将补。还让我们留意三爷三奶奶爱不爱吃,若爱吃,日后常做。”
又是陈茜儿——童碧心里也警惕起来,不过嘴巴倒十分老实,“爱吃,不过以后别送这个来了。”
婆子凑来,“爱吃还不叫送,这是为什么?”
童碧狠搁下碗,“三爷不爱吃这腻腻的!”
这半日间,又是毒蛇又是饮食,处处透着反常。若毒蛇是为了铲除童碧这个“情敌”,那这碗烧蹄髈又是为何?她总不能光明正大叫人在这里头下了毒吧?
燕恪正在思辨,倏听外头“呜哇呜哇”好几声,身边已不见了童碧。他忙起身走到外头来,只见童碧正弯在场院对过那廊外头,凑在那紫竹篱笆内抠喉咙眼。
他走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童碧歪头瞅他一眼,“那烧蹄髈里肯定下了毒!我把它吐出来。”
只恨自己长了张急嘴,片刻功夫,竟囫囵吃了一半!也不知能不能抠干净,要是毒药残余,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那陈茜儿简直可恨!
燕恪叹了口气,把她身子给扳起来,两手握住她的胳膊,郑重道:“陈茜儿再想你死,也不会这么明公正道地下毒。”
她两个眼珠骨碌碌一转,也对,连两个厨娘都晓得,出个什么事,还不马上将她给供出来?她纵然再得老太爷欢心,人命关天,也不是说罢就罢的。
“那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燕恪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面仰头望着眼前密密细紫竹,也许近来还另有什么变故,只好再打探打探。
下晌便叫来昌誉吩咐几句,昌誉留神在小厮堆里打听,才知陈茜儿陪嫁来的小厮赵旺刚从外地回来了,那赵旺走时是说陈茜儿打发他回廉州娘家捎信,可回来却捎带了些嘉兴特产送宅内管事。
昌誉暗暗奇怪,特地买了些好酒肉,请与赵旺素来要好的两个小厮吃夜酒,趁二人吃得半醉,旁敲侧击打听到,原来那赵旺根本没回廉州,而是悄悄去了一趟桐乡县易家。
次日一早,他将这话进来回燕恪,燕恪便猜着,一定是陈茜儿派他去易家打问“易敏知”从前在娘家的事。
幸在那陈茜儿一心只牵挂与文甫相关的事,心胸狭隘也有狭隘的好处,赵旺去了,没问到多余要紧的,只问了些易敏知从前的脾气习惯。
大概是听来出阁后的三奶奶脾气喜好与在家时的易敏知大相径庭,起了疑心,故来试探。
可巧童碧练完棒法进了东厢空房里来,燕恪忙迎去拉她,“易敏知是不是很怕蛇?”
童碧抬着胳膊擦汗,打量着昌誉,迷迷糊糊点头,“是啊,怕得要死,看见蛇路都走不动路,吓得一连几天做噩梦。”
自说着,也渐渐会悟,将长棒竖在兵器架子上,猛地掉转身,“我晓得了,昨日那条蛇,是放来试我的!还有那碗蹄髈——嗳,你怎么不问我敏知妹子爱不爱吃蹄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