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急坏了父亲曾麟书。
儿子胜利归来,他那喜悦之情不必细说。儿子在信中已讲明大学士的垂爱,以及改名“曾国藩”的事,关于儿子一年来的详细情况,他并不着急去打听,日后可以慢慢再问。他急的是,一则儿子刚刚到家,惊魂未定,又要应付这么大的场面,身体难以吃得消;二来,儿子与媳妇久别重逢,连个安静的场所都没有,太苦了他们吧!
可是,既然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了白杨坪,就要尽地主之谊,热情款待每一位客人。于是,曾麟书决定拿出二三十两银子大摆宴席。曾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都忙于应付宏大的场面,整整三天未能睡一个好觉。
不过,他们忙得很开心,并希望十年、二十年后也能为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和或曾国葆大宴宾客。曾家出了一个进士,谁敢说不出第二个、第三个……大清朝虽然没有一门三进士的先例,难道说曾氏就不能破这个例吗?
忙乎了几天,曾家总算高高兴兴地送走了一批批宾客,黄金屋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活。这时,曾国藩才有机会向家人讲述自己离家后的经历,并向爷爷和父亲解释了为何擅自改了名字。通情达理的爷爷很赞赏孙儿的做法,父亲也未责备他。他十分感激亲人的理解与支持,并暗自下决心:不负重望,当好“国家之藩篱”。
直到夜深人静之际,曾国藩才有机会和妻子单独相处。
一别多日,丈夫终于衣锦还乡,欧阳氏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丈夫出人头地,自己脸上倍觉光彩;难过的是她将要把儿子成小矮人的残酷事实告诉丈夫。
不能不说,又不能直言,她痛苦万分。
曾国藩全然不知,他把儿子放在两个人的中间,一家三口幸福无比。欧阳氏依然泪水涟涟,曾国藩以为妻子在怨他,怨恨他把娇儿爱妻撇下不管,只顾自己追求什么功名利禄。于是,曾国藩对妻子温和地说:
“以前,我太自私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今后不会了,如今我已点了翰林,只能在家居住一年。明年冬天便赴京,有大学士穆彰阿相助,我定能在翰林院谋个官职。到那时,我就把你和儿子接进京城,我们不会再两地相思了。”
丈夫越体贴人微,欧阳氏越痛苦不堪。干脆,她扑在曾国藩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多日来的辛劳与惊吓化成一壶泪水,泪水像泉眼一样往外喷发。
曾国藩觉得妻子不太正常,他连忙再三追问。在丈夫的一再逼问下,妻子才吞吞吐吐道出原委。听完之后,曾国藩倒抽了一口凉气,半天,他才吐出一句话来:
“纪第虽然瘦弱不堪,但是,他的身材还是正常的,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吧!”
欧阳氏当然希望自己的猜想是假的,若是能换来儿子的健康、活泼,她宁愿自己减少生命二十年!
二十多年来,他只顾埋头读书,几乎不过问家中琐事。这次不同了,若论功名,他已经接近了顶峰,日后只须进一步加强自我修养、日臻完善,努力成为忠于朝廷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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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男人追求事业上的成功,当然也渴望家庭生活的和美。他们总感到社会与家庭的压力很大很大,挑起这副重担,他们责无旁贷。
曾国藩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妻子向他哭诉了儿子的不幸,他就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有责任为妻儿排忧解难。第二天,他便抱着小儿去湘乡县城找名医,老中医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初步判断小儿只是极度营养不良,造成发育迟缓,并无侏儒之症状。曾国藩夫妻俩从老中医寓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决定投宿客栈。
无巧不成书。天下很大又很小,人生何处不相逢!
曾国藩抬起右脚跨人馆子大门,左脚还没拔起的时候,他一头撞见岳麓书院时的同窗朱尧阶。朱尧阶考上秀才后回家娶妻生子。他的妻子十分漂亮,绊住了他的手脚,从此以后他不愿再读书了。
“曾涤生!果真是你吗?”
朱尧阶脱口而出。
曾国藩也认出了朱尧阶,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朱尧阶一想,不对劲儿!如今人家是老爷了,怎能直呼其名!于是他连忙改口道:
“我应该称你为‘大人’!听刘蓉说,今年殿试你一举夺魁,如今已是进士老爷了。恭喜、恭喜!”他的声音很大,吵得四邻八座全听得见。
湖南湘乡出了位进士,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只是人们无缘目睹进士老爷的风采。朱尧阶这么一大喊大叫,还不把好奇的人们都喊来!
“忽”地一下,曾国藩被围个水泄不通,看来在这馆子吃不成了。朱尧阶见状,便想拉着曾国藩去他家,可是,他们挤不出去呀!曾国藩踮起脚跟向外张望,欧阳氏正想往里挤。曾国藩对朱尧阶耳语几句,朱尧阶立刻钻出了人群。不一会儿,一顶八人大轿抬至馆子前,曾国藩努力向外挤,他匆匆钻进了轿子。
又一顶二人小轿紧随其跟,里面坐着欧阳氏。两顶轿子直奔城外,后面跟了一大群人,人们跑累了,自然驻足不前。
到了城外,朱尧阶告诉他们还得回城,因为,朱尧阶的家在城里。曾国藩笑着说:“同窗,你饶了我吧!说什么也不能回你家吃饭,若是再遇上刚才那个场面,还不把我儿子吓死!”
朱尧阶问:“你们何处去?”“回家!”曾国藩的态度十分明朗。
“赶夜路不安全呀!”
“没关系,只好如此了!我们就此分手,以后有机会再叙。”曾国藩并无恼怒之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