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金疮药,小瓷瓶,蜡封口。
解毒散,青瓷瓶,塞子塞得极紧。
避瘴丸,陶瓶,麻布裹了三层。
她把药瓶排得整整齐齐,瓷瓶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边民们围过来了。
不是“涌”,是“蹭”。
一步一步蹭过来的。
他们在朔州活了一辈子,见过道士作法——符纸烧成灰化在水里,喝下去,病没好,人没了。
见过和尚念经——木鱼敲了一夜,经念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孩子还是烧成了炭。
见过巫婆跳神——铃铛摇得哗哗响,香火烧得满屋子烟,跳完了,收走半袋小米,留下一句“冲撞了煞,要静养”。
静养就是等死。
他们蹭到药摊前,看见阿沅那张被朔州的风沙吹了一路、却还是白白净净的脸,看见条案上那些瓷瓶,看见苏无为蹲在条案旁边用陶罐烧水。
一个老妪蹭到最前面。
六十多岁,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晒干的核桃。
她的左手垂着,袖子空了一半——不是“断了”,是“没了”。
齐肩的地方,袖口用麻绳扎着。
伤口早就愈合了,愈合面凹凸不平,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突厥骑兵砍的。
去年秋天,突厥人劫掠朔州城南的村子,她抱着孙子跑,突厥人追上来,一刀。
孙子从她怀里掉下去,她弯腰去捡,第二刀。
孙子没捡起来,手也没了。
“女郎中。”她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我这胳膊,砍了一年了,还疼。
不是伤口疼,是手疼。
手都没了,还疼。
夜里疼得睡不着,像有人在用刀一下一下剁我的手指头。”
阿沅把手按在老妪的寸口上。
按了很久。
左手的脉没了,右手的脉又细又涩,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不是手疼,是‘风’堵在断口处,散不出去。
血气到这里,过不去,就往回顶。
往回顶,你就觉得手还在,还在疼。”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陶罐。
罐里是艾草,晒干了,捣成绒,用桑皮纸卷成手指粗的艾条。
点燃,艾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