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活容易吗?”
“容易。但赚不到钱。”铁匠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农具,“这些东西,谁都会打。价钱压得低,赚不了几个子。想赚大钱得接大活。大活轮不到我。城东的张铁匠手艺不如我,但他有关系,能接到大活。人家请他吃饭,请客送礼,把名声做上去了。名声上去了活就来了。活来了钱就来了。我呢?我只会打铁不会请客。所以我就打这些小东西,饿不死也富不了。”
陆悬鱼看了看墙上的农具,又看了看铁匠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那是一双干了半辈子活的手。手艺确实好,锄头的刃口磨得雪亮,镰刀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好手艺抵不过好关系。这就是洛阳工匠坊的现实。
他又去了木匠铺、泥瓦匠铺、漆匠铺、石匠铺,看到的听到的都差不多。真正手艺好的工匠接不到大活,手艺差的反而赚得盆满钵满。因为手艺好的不会攀关系,手艺差的擅长请客送礼。风气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陆悬鱼又去了洛阳的南市。南市是洛阳最大的市场,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他走进一家绸缎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迎上来。
“客官,买布?小店刚到一批蜀锦,花色好,质地软,您看看?”
陆悬鱼摸了摸蜀锦,确实好。滑溜溜的,像女人的皮肤。
“多少钱一匹?”
“二两。”
“贵了。别家才一两五。”
老板笑了。“客官,您说的是别家的货。别家的货是次品,我这可是正品。您看这纹路,这光泽,这手感,一两五能买到吗?只能买到次品,穿在身上三天就起球。我这是正品穿三年都不坏。您算算,三年,一年才二两,一天不到一分钱。贵吗?不贵。”
陆悬鱼笑了笑,没有还价。他看了一圈,又问:“老板,洛阳的绸缎庄,哪家最大?”
“王家的最大。王家的绸缎庄在城东,三间铺面连在一起,气派得很。您要是想买好的,去王家。”
“王家的货,比您这的贵吧?”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贵是贵,但人家的货好。人家的蜀锦是从成都直接运来的,不经过中间商。我这个是从洛阳的批发商手里拿的,贵了一道手,自然比不上人家的便宜。”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又去了粮店、盐铺、茶庄、酒肆,看到的现象都一样。大商号垄断了货源,定价权在他们手里。小商号只能从他们手里拿货,价格高,利润薄。大商号之间还互相攀比,你开三间铺面,我开五间。你请十个伙计,我请二十个。你挂金字招牌,我镶金边。比来比去,成本越来越高,利润越来越薄。最后吃亏的是谁?是老百姓。物价涨了,老百姓买不起。买不起就饿着。饿着就骂。骂完了还是饿着。
陆悬鱼又去了衙门。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亮玉牌,只是站在衙门口看。衙门口的石狮子很威武,但狮子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很久没人打扫了。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有几个官员在乘凉,手里拿着麈尾,说说笑笑。他们说的不是公事,是玄理。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什么“名可名非常名”。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衙门的公房里,文案堆得像小山,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批阅了。
陆悬鱼站了一会儿,有个衙役走出来,看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陆悬鱼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他在邺城见多了。邺城的衙门以前也是这样,后来慕容冲整顿了,砍了几个不作为的官员的头,挂在了城门上,剩下的就老实了。洛阳没有慕容冲,洛阳有司马昱。司马昱不敢砍头,所以官员们不怕。不怕就不改。不改就继续奢靡。
晚上,陆悬鱼回到小院,坐在槐树下,把大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石桌上,石桌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大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陆悬鱼看着它,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大钱,出来说说话。”
大钱没有声音。过了几息,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像有人在瓮里说话。
“老板,您又找我?”
“找你问问。今天跑了四个地方,农、工、商、官,都看了。奢侈之风严重,评比之风严重。我看明白了,但我看不明白的是——这股风,是从哪里吹起来的。不是一个人吹的,是一群人。不是一天吹的,是一百多年。我找不到源头。”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那股气还在。”
陆悬鱼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气?”
“围着您的那股气。我之前说过,有人放了气在您身边,跟着您,罩着您。那气是杀意,也是奢意。杀意是杀您的,奢意是——让您看不清的。”
“让您看不清问题的根子。您今天跑了四个地方,看到的是现象,不是根源。根源在气上。气把人的欲望放大了。欲望大了就贪。贪了就奢。奢了就比。比了就斗。斗了就乱。乱了就亡。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很多人的事。但源头只有一个。”
陆悬鱼看着大钱。“源头在哪?”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还在。您要找到它的发源地,得顺着气摸。气从哪里来,您就往哪里走。”
“怎么摸?”
“用心摸。用您的心去碰那股气。气会动,您就能感觉到它往哪边偏。偏了就跟着走。走到最后就是源头。”
陆悬鱼把大钱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感觉大钱的存在。大钱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片没有化完的冰。他用心去碰那股气。碰了一下没感觉到。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感觉到。第三次,他感觉到了一点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指尖。凉意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他抓住了。它往南偏。
陆悬鱼睁开眼睛。
“南边。气往南边偏。”
陆悬鱼回到屋里,点上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线昏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老儒日记。日记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纸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他翻到折角的一页。老儒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