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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第2页)

“客栈房租较高,臣已在铜驼街附近租了一处小院,每月三两银子。院子不大,但住着清净。沈姑娘随臣同住,照顾臣的饮食起居。臣本想让白清多担待铺子里的事,但白清一人管三间铺子,确实手忙脚乱。沈姑娘说,让白清再从铺子里挑两个机灵的伙计帮着。臣觉得可行。”

他写完这段,又停下来,看了看信纸。这段写得太正经了,不像他平时的口气。他想了想,提笔又写了一行:

“陛下信末所画之笑脸,臣已阅。画工甚为精湛,臣自愧不如。”

写完了,他自己笑了。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沈茯苓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信封。

“老板,写完了?”

“写完了。”

“写了什么?”

“写了你的事。”

沈茯苓的脸又红了。“我的什么事?”

“写了你随臣同住,照顾臣的饮食起居。”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您就不能写得含蓄点?”

“含蓄了。我没写陛下说咱们俩合适。”

沈茯苓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她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茶。凉了。”

陆悬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是沈茯苓自己晒的菊花,加了一点蜂蜜。他喝完,把茶碗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帕子,把信封包好,交给沈茯苓。

“送出去。让张横派人送回邺城。”

沈茯苓接过帕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板,您说陛下那封信里画的烧饼,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烧饼。是笑脸。”

“我看就是烧饼。圆圆的,上面还有芝麻。”

陆悬鱼笑了。“行。烧饼就烧饼。”

沈茯苓红着脸走了。

陆悬鱼开始考察洛阳的奢侈之风。这是司马昱要求的事,这事没人替他做,只能他自己来。

洛阳的奢侈之风,不是一天养成的。他决定从农、工、商、官四个层次入手,一个一个地看。他先去了洛阳城外的农村。五月底的农村,正是夏收的季节。田里的麦子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农人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割麦子,打麦子,晒麦子。他们的脸上淌着汗,脖子上搭着毛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陆悬鱼蹲在地头,跟一个正在歇晌的老农聊天。老农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他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麦田。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强。去年旱,麦子没长起来。今年雨水好,麦子饱。”

“够吃吗?”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够吃。但不够交。”

“交什么?”

“交租。交税。交份子。交了这些,剩下的就不多了。要是碰上红白喜事,还得借。”

陆悬鱼皱了皱眉。“红白喜事,也要比?”

“比。”老农叹了口气,“谁家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摆了多少桌酒席,请了多少宾客都要比。比不过人家看不起。所以大家硬着头皮借,借了还不起就卖地。卖了地就成了流民。你看那边——”老农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荒地,“那本来是王家的地,去年王家娶媳妇,花了三十两银子,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地被人收走了。现在王家的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去了流民营,也许去了别处。”

陆悬鱼顺着老农的手指看过去。那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地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王”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谢过老农走了。

他沿着田埂走了很远,看了很多。有的农户房子盖得高,门前还立着石狮子,那是富户。有的农户住的是茅草屋,墙是土坯的,屋顶上长着草,那是贫户。富户和贫户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富户看不起贫户,贫户恨富户。恨有什么用?恨完了,还是穷。

陆悬鱼又去了洛阳城里的工匠坊。工匠坊在南市的东边,一条窄巷子里,两边全是铺子。铁匠铺、木匠铺、泥瓦匠铺、漆匠铺、石匠铺,一家挨着一家。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头疼。陆悬鱼走进一家铁匠铺,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在铁砧上打一把锄头。火星四溅,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铁匠的手臂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铁匠不在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陆悬鱼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等铁匠把锄头打完,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铺子里全是水汽。

“师傅,生意怎么样?”

铁匠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陆悬鱼一眼。“还行。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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