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带酒了?”
“带了。”
“好酒?”
“好酒。”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你倒舍得。”
“舍得。给你喝,舍得。”
阮籍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香炉。香烟袅袅,在他的眼前飘着,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的目光牵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悬鱼,我最近很烦。”
“看出来了。”
“你知道我烦什么吗?”
“不知道。你说。”
阮籍沉默了很久。竹叶在风里沙沙响,香烟在空气中飘散。他伸手把香炉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以前烦,是自己找的。不想做事就喝酒。喝醉了就不烦了。醒来了再喝。喝了又醉,醉了又醒。反反复复一百多年。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烦了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睡,睡醒了再烦。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
“最近不一样了。以前是我自己找烦。现在是烦找我自己。我坐在金谷园里不想烦,烦来了。我弹琴不想烦,烦再来了。我喝酒不想烦,烦又来了。它不请自来,赶不走躲不掉。它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它在我心里钻,钻得我心慌。它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花。我快顶不住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酒坛的泥封拍开,酒香冲出来,混着竹叶的清香,满林子都是。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阮籍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喝一杯。喝完再说。”
阮籍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入喉绵软,不辣不呛,有一股说不出的醇厚。他的眉头松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陆悬鱼,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疯的人不知道自己疯了。你知道自己烦,说明你没疯。”
“那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以前不这样,现在这样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是不是有人在我酒里下了药?是不是有人在我琴上施了法?”
陆悬鱼看着他。“你信这些?”
“我不信。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陆悬鱼把酒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是黄色的,很旧,边角毛糙,上面写着一行字。他把纸条推到阮籍面前。
“这是白马寺道安和尚给我的偈语。你念念。”
阮籍拿起纸条,念道: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念完了,他看着陆悬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的烦,不是你自己生出来的。是因缘生出来的。有人在你耳边递话,有人在你心里种刺,有人在你脑子里灌迷魂汤。那些人不想让你清净,不想让你安宁,不想让你走出来。他们想让你烦,让你乱,让你疯。你疯了他们就赢了。”
阮籍的手在抖。他把纸条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谁?谁要害我?”
“不知道。但你能感觉到。你感觉到有人在害你,所以你会烦。你的感觉是对的,但你想错了方向。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你觉得是你自己疯了,你觉得是你自己顶不住了,那是有人在害你,在你的脑中种下了因果。你在跟一群背后的势力斗,不是跟你自己斗。”
阮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