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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第3页)

“认真的。但先别写。写了让她担心。”陆悬鱼想了想,“你写几句诗,告诉她我们在外面好好的,让她别担心。”

沈茯苓拿起笔,写了一首:

“洛阳城里五月初,槐花满地香如故。燕子衔泥筑新巢,不怕风雨不怕雾。谢家姐姐莫心忧,且把闲愁付诗书。待到他日禁门开,我与老板共登途。”

念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太直白,把“共登途”改成了“来看汝”。又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鸽子还在窗台上站着,歪着脑袋看着她们。沈茯苓把信绑在鸽子腿上,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走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鸽子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他站了很久。

五月初九,白清的信到了。

信是周延派人送来的,一路快马,从邺城到洛阳,日夜兼程,只用了两天。信封上写着“陆大人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陆悬鱼拆开信,坐在窗前慢慢地看。

白清的信开头照例是“老板见字如晤”,然后是铺子里的情况。永宁坊的老铺生意平稳,东市南街的新铺客流有所下降,西市北巷的库房新招了两个伙计,都是退伍的老兵,人老实,能吃苦。白清在信里写:“老板,沈姑娘不在,我一个人管三间铺子的账,手都断了。您什么时候回来?”沈茯苓在旁边看了,哼了一声。“他手断了?我管了那么久也没说手断。”

白清的信后半段,笔迹变了,不再是白清的端正小楷,而是一种更潦草、更急促的字迹。白清在信里写:“老板,大事不好。最近几家供货的老板坐地起价,比上个月涨了三成。我去找他们谈,他们说原料涨价了,运费涨了,人工涨了,不得不涨。我查过了,原料没涨,运费没涨,人工也没涨。是他们背后有人指使。我问是谁,他们不说。我换了几家,还是不行。好像有人在背后卡我们的货源。”

他列举了几样东西——米面粮油,涨了两成;铁矿材料,涨了四成;麻布,涨了三成;木材,涨了两成五。白清在信里写:“老板,这些东西都是铺子里离不开的。米面粮油是老百姓天天要买的,涨了价,老百姓不干。铁矿材料是兵器坊用的,涨了价,兵器坊就亏本。麻布和木材是做军需用的,涨了价,军需的利润就没了。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能同时卡住这几条线的,不是普通人。”

白清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老板,我猜是阀门。跑不出那几家。您小心。”

沈茯苓站在陆悬鱼身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肯定是崔清玄!肯定是王导!肯定是那帮阀门!他们知道您在做生意,故意卡您的货!涨价、截胡、使绊子,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你别激动。激动也没用。”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当然不。但也不能硬碰硬。他们卡我的货,我就换渠道。洛阳不通,走青州。青州不通,走并州。并州不通,走江南。天下这么大,不信没有路走。”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不生气?”

“生气。生气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他们高兴。”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白清在邺城顶着,我们在洛阳顶着。顶住了,就赢了。顶不住,就输了。”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老板,您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我做成。怕我帮慕容冲做成。怕天下变了。”陆悬鱼看着窗外的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风在吹。“他们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怕什么。跟阮籍一样。”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陆悬鱼身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洛水。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阮籍的信及时来了。

这次不是鸽子,是人送的。一个灰衣小厮,低着头,把信交到客栈掌柜手里,转身就走。掌柜把信送到陆悬鱼房间,信封上只写着“陆悬鱼”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陆悬鱼拆开信,纸还是黄色的旧纸,边角毛糙,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陆悬鱼:心神不宁,心烦意乱。今日老时间、老地方见。带一坛好酒来。阮籍。”

沈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板,他怎么了?”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陆悬鱼从客栈买了一坛酒。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他拍了怕坛壁,酒坛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酒坛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背在肩上。云团从床尾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在客栈等着。我不叫你,你别来。”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它没有跟上来,趴在门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白马寺后山的竹林,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林间铺了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深处。路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有几只鸟在竹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竹林深处的那块空地上,阮籍已经在了。他盘腿坐在石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在夕阳下泛着光。石桌上没有菜,没有酒杯,只有一炉香。香炉是铜的,很小,三足,炉盖上刻着云纹。香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在竹影里飘散,像一缕游魂。阮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梳理过焕然一新,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人。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走过来。

陆悬鱼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坛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他没有急着拍开泥封,只是看着阮籍。

“你来了。”阮籍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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