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托腮看着窗外,静静听着旁边的动静。嗯。。。那人应该是坐下了,嗯。。。东西放下了,嗯。。。嗯。。。嗯?总感觉有什么恶心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刘白猛地回过头,发现那个万恶的家伙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恶心。刘白不由得升起一股恶寒。
对方收回视线,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自己的表情太明显了。刘白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的神情或者说她敢肯定自己平时几乎没有表情。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总被身边的人误认为是面瘫,实际上并非如此。
那节课上,刘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时洽打扰她——事实上,时洽后来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身边还有个人。只是因为刘白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这个人要笑?
从进教室到现在,时洽一直在笑。被老师叫到名字时笑,自我介绍时笑,被安排座位时笑,看自己的时候也笑。那个笑容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掉下来。
为什么会有人的表情这么丰富?她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虽然清楚自己不是面瘫,但真实情况比面瘫更严重。
情感缺失症。
刘白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
也许是五岁那年,养母带回来一只刚出生的幼猫,毛茸茸的一团,蜷在掌心里细细地叫。养母把它放进她怀里,笑着说:“小白,以后它就归你照顾了。”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它努力往自己手心里钻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可爱,应该觉得欢喜,应该像别的仆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把猫捧在胸口,用脸颊去蹭它的毛。
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只猫在她怀里叫了一会儿,挣扎了一会儿,然后就安静下来,缩成一团不动了。她把它放在地上,看着它迈着细细的腿跑向养母,在养母脚边绕来绕去。养母弯腰把它抱起来,笑着说:“它好像更喜欢我。”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后来那只猫死了。养母告诉她的那天,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养母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知道养母在想什么——这孩子怎么这样冷血。但她不是冷血,她只是……感受不到。那只猫活着的时候她感受不到亲近,死了她也感受不到悲伤。它来过,又走了,对她来说就像窗外飘过一片云,仅此而已。
再后来,她见过很多次死亡。
培训的时候,那些教练会带她去看各种东西——被杀死的动物,被杀死的……人。他们想让她习惯,想让她麻木,想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不需要习惯,也不需要麻木。她从一开始就是空的。那些东西摆在她面前,她看着,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滩水。没有恐惧,没有恶心,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教练们很满意。他们说她是天生的杀手。
但刘白知道,这和天赋没有关系。她只是恰好缺失了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恰好让她的存在变得有用。
她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养父母说她是被遗弃的,在福利院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他们领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养母的表情很柔和,像是在讲一个温馨的故事。但刘白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在骗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是养父母看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那是看一件工具的、审视的、评估的眼神。也许是家里的氛围不对——没有笑声,没有争吵,没有寻常人家那种琐碎的烟火气。一切都太安静了,太规整了,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她,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从有记忆起,她的生活就是被安排好的。早上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课——不是普通的学校,是私人教师。下午几点训练,体能、格斗、射击、伪装、毒药识别、痕迹清除。晚上几点复习,几点睡觉。每一天都一样,像复印出来的一张张白纸,只有日期在变。
她没有同龄的玩伴。养母说不需要,说那些人会拖累她,说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听懂了——她不需要朋友,因为朋友会让一个人变得软弱。而她要成为的,是一把永远不会软弱的刀。
于是她就那么长大,一个人。
起初她不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她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这样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吃饭、睡觉、训练,不哭不笑不闹。直到她开始去学校。
那是养父母的决定。他们说需要她学会融入人群,需要在真正的社会里锻炼伪装能力。于是她成了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坐在普通的教室里,和普通的同龄人一起上课。
然后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呢?她观察着,记录着,像研究一个陌生物种那样研究着身边的同学。
她看见有人因为考了好成绩而兴奋地跳起来,和同桌击掌庆祝。她看见有人因为被老师批评而红了眼眶,低着头一整天不说话。她看见有人因为和朋友吵架而愤怒,把书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看见有人因为喜欢的人多看了自己一眼而脸红,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快乐,悲伤,愤怒,喜欢。这些词她都知道,在课本上学过,在词典里查过。她知道它们的定义,知道它们对应的表情和反应,知道在什么场合应该表现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