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河是改道的。”
现在女吏们全明白了。
县令的态度是“求求你们,别量那块地”,但他不能说,他说了,显得他心虚。
女吏们推行经界法要量全县的田,凭什么不量那块地?你心虚吗?
所以县令就加派了差役和小吏过来,又偷偷叮嘱:
“别让他们打起来,要是打起来了,护住那几个女吏,那都是官家身边的人,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了事呀!”
“是,还有什么吩咐?”
“血别溅到她们身上!”
那块地在县城东北三十里外,山脚下的拐弯处,河流冲出一片糟心的河滩,上面一半是淤积的沃土,一半是坡地,地里种着粟,这时候已经快熟了。田中间有土埂,土埂上插着几根木桩,歪歪斜斜的,就像骄傲的旗帜,气势不倒。
女吏们骑着骡子到了,一到了,立刻就被这股气势给镇住了。
两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
气势汹汹。
张村那边是二三十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头儿,后面都是青壮年,李村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也差不多。
张老头儿手里拿着一卷破破烂烂的纸,李大叔抱着一块残碑。
有里正,这种情况下,里正在旁边站着如喽啰,一声也不敢出。
刘蕴之头都大了。
她说:“谁是张村的首领?”
老头儿就站出来说了姓名,又说自己是张氏宗族的族长。
她又问:“李村呢?”
那个大叔也站出来,又说自己是前里正。
她说:“你们都争这一块地,那就各自说说自己有何证据吧。”
张村先说,他们手里的是熙宁年间的批文,这块地一共四十八亩,是张村的,写了这条小东河以东,大黑岩以西,这片地都是张村的,这是朝廷的印。
刘蕴之接过来就仔细看,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字迹也工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书上写的四至,和现在的地形对不上。
这就是小吏所说的“河流改道了”,改道之后,河滩的面积增加了。
李村后说,李村那块碑,是大宋太祖皇帝时期立的碑,那碑上刻着“李庄界”,虽然碑已经损毁得很严重,但字迹还是能看到的。
只不过毕竟是乾德年间的事,距离现在太久了。
“还有什么文书契纸吗?”
张村说,“县衙有旧档,熙宁年间的档还在,写的就是这块地归张村。”
李村说:“旧档?兵荒马乱的,你们张村的去烧过了!靖康年间县衙的大火,是不是你们放的!”
张村说:“你放屁!你们偷了我们的砧基簿!”
李村说:“光天化日的,你问问你的良心!”
两边开始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站在后面的青壮开始往前挤,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扁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