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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坊梁人(第4页)

我蹩脚的划拳术就是这么学来的。夏天锄地的时候,地头休息,他们和我玩“狼吃羊”(用柴棒在地上画个棋盘,拾一些羊粪蛋就能玩),也玩得津津有味,谁输了叫对方弹一个“蹦壳子”。

我与张学义、乔贵银的友谊,是在劳动中建立起来的。

20世纪90年代,我回油坊梁访旧,张学义已经是多年的生产队队长。

他宰鸡款待,令人感动。后来,他举家迁到“外首”,我们还有短信来往。

过年过节,他发来问候短信,我一定回复。后来他全家到银川,我们在一起吃过饭。他女儿张院梅带她爸她妈外出旅游,我赶到银川火车站送行。

2017年,张学义到银川住院治病,我到医院看望。现在,张学义夫妇在油坊梁安居。我们有微信来往,祝愿张学义健康、愉快。

乔贵银家一直在油坊梁。我2008年回去时,队上只有几户人家了。下着小雨,我站在沙丘上喊:“乔贵银,乔贵银,你看谁来了?”他从家里慢吞吞踱出来,朝我走来,到跟前看清了,“噢,老王来了!”他让我去他家。他指着相框里上次我回队上与他合影的照片说:“老王,你看,我把你的照片镶在框里呢。”2010年,他和婆姨到银川的儿子家住,一到银川就给我打电话,我们相约过年见面。2011年春节前,我和老伴,与在银川的乔贵银夫妻、张玉亮夫妻、俞秉金夫妻和俞秉花(张玉清妻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我们没有感到友谊的萎缩与变味,还是那么直率、坦诚。

后来乔贵银因病在油坊梁逝世。年龄不大,很是惋惜。

张学义、乔贵银的父亲,都是生产队的“贫农代表”。这个生产队总共有两位“贫农代表”,就是他们二人的父亲。张学义的父亲人称“张代表”,与我一起种过两三年菜园子,还给我介绍过对象,没有成。乔贵银的父亲人称“乔代表”,有一天,他端着一碗油炒山芋丝黄米干饭,在居民点边走边吃,见着我,把碗放在手里递过来说:你吃,你吃。我连忙说:你快吃,你快吃。我们友好地擦肩而过。我曾听说他对人说过:“王庆同有文墨,迟早是个走,打墙板上下翻。”“乔代表”的话对我很是鼓舞。他有老农特有的生活经验和判断能力,是一个真正的老农。

荀智

荀智是生产队的政治队长,我到生产队头两天住在他家的伙房里(打地铺)。他作为直接监管我的队长,没有为难我。只要上头没有安排,他就不管。从来没有要我三天两头汇报什么。9年时间,我没有去汇报一次,他也从不问一下。生产队队长安排我去种园子,他没有提出异议。有一次,他家吃猪灌肠,他婆姨还叫我去伙房吃了一顿。

荀智那里有《宁夏日报》,我常去借,被认为是我学习、改造积极的表现。有一次,从荀智家借到一份报纸,整版画着一些符号,有的是一头猪,有的是一颗心,有的是三横,有的是一把扫帚……每幅画下面都注有文字:如一头猪是养肥猪贡献给国家(大意);一颗心是红心向太阳;三横是三天认一个字,一个月认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8个字;一把扫帚是学了《反对自由主义》,扫除了自己不好的思想等。这是学习“毛主席语录”积极分子顾阿桃的学习笔记。画是她画的,下面的字是按她的意思由别人代写的。

生产队一年两次分肉(端午节,中秋节),都是宰队上淘汰的集体羊。

按人头分,一人也就二三两肉,最多一次分过半斤。我是一个人,操刀、拿秤的人常给我多分一点。有时是一个羊脖,有时是一个羊心,都超过按人头分的平均数。荀智作为政治队长,常年主持分肉的事,没有阻止别人给我多分一点肉。2003年夏,我去灵武狼皮梁吊庄看从油坊梁迁来的旧时朋友,看望了病中的荀智。他在东队,我是专门请西队的孙立义带我到东队看他的。他病得很厉害,躺在炕上。我进到他房说:“荀队长,我看你来了。”他抬起头,带着几分激动说:“王庆同,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我赶紧安慰说:“我这不是来了么,你好好养病,病好了我们回油坊梁转一转。”他带着伤感说:“怕是不行了,气短得很,动不了。”接着我们回忆往事,他说起当年分肉的事情,我说你婆姨锄地时还唱歌呢。这时,他婆姨回过头来笑了笑,她也老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三个多月以后荀智去世。

荀队长,你走好。

高祺

他比我大十几岁,年轻时拉过骆驼,有丰富的生活阅历。住在我家(喂猪房)后面。人人称他老高。

大约是1975年春,他赶队上的大胶车到公社粮库打种子,队上派我跟车。我和他两个人单独相处,在车厢里谝了谝。

1974年,我从蒙古族人那里买来母山羊作自留羊,是在高祺的帮助下办的。他与“外首”的蒙古族有私人关系,他愿意领我去买只便宜的。

这年秋后,他套上自家的驴拉车,带着我朝北而去。在大草原上走到下午三四点钟,来到一家独立的蒙古族人家(周围没有别的人家)。老高把驴拴好,掀门帘进去,只有一位老太太在家,儿子放羊还没回来。我们就自个儿弄茶喝。太阳落山了,老高的朋友放羊回来,招待我们吃羊肉:一个大盆(足有大脸盆那么大),里面是羊蹄、羊头、羊骨头,已经半熟。吃的时候,放在火炉上,冒了热气就用手拿来吃,吃不完放回去,不可以扔掉。老高事先已对我说过,要是扔了,下次别想再吃他的东西。吃好后,老高开口说:“老王是我的朋友,要买你的一只母山羊,你看多少钱?”这位蒙古族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好商量,给10块钱算了。”这是非常便宜的了,至少便宜了一半。我立马掏出10元给他。他说了一句:“明早出圈,自己去挑,随便挑。”第二天一早,老高领我到羊圈挑了一只最好的母山羊。

我们临走的时候,这位蒙古族朋友对我们说:“下次再来吃肉。”

老高的旱烟,有时参一些冰片、仁丹,抽起来凉凉的、香香的,跟他干活或出门,能抽到他的好旱烟。高兴了,还会朝我的旱烟袋里倒一点,我十分感激。

我们留下了唯一的合影。

后来,我在银川听到老高去世了,很是悲伤。

张木匠

张木匠叫张什么,至今不知道。当时是油坊梁生产队的木匠,长年给队上修理农具。耧坏了,犁坏了,架子车坏了,大胶车坏了,库房的门窗坏了,他负责给修理。手艺高,性子直。我盖新房的时候,旧门窗有点不合窍道,他给收拾一下就好了。他对我的事情从来不问,但对我的要求,如安个锹把,能默默答应。

1999年夏,我回油坊梁时,先走到生产队边上一块地的地头,看见一位白胡子老人坐在地上拔猪草。队上的张学义说,那是张木匠。我悄悄到他身边坐下,问他认识我不,他摇头。我说你想想,他还是摇头。我说我姓王,在队上待过,他盯着我一看,叫出“王庆同”三个字,我们立刻相拥在一起。从1975年我离开生产队,已经过去24年了,还记得我的名字,稍加提示能认出来。我突然感到世界很小,有些瞬间是永存的。真诚相处过的人,无论从哪里回来,都不会被拒绝。张木匠叫出我的名字,我好高兴。

须知他已经80岁了。第二年我再回油坊梁,他已经不在了。

我在队上时,张木匠的儿子张正良还小,后来几次我回油坊梁访旧,张正良都热情地出来与我说话、合影,还到银川我家来过。

张木匠,你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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