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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稠稠的米汤(第1页)

一碗稠稠的米汤

这是补充一则日记的回忆短文。我1961年7月30日的日记写着:“星期天。上午六时半离固原,八时半到什字公社,在公社农具厂了解了一下财务管理,很好。但会计正忙着算七月份账目,没时间谈。当即决定先去蒿店。步行三小时,下午二时半到蒿店,与几位社员、公社牛书记、大队彭书记谈情况。与一位公社干部一起做饭,同睡,十时,累得很。酝酿写《访蒿店》。”这是那天日记的全文。本短文据此展开。

1961年7月30日,我年轻时代的一个星期天。

一顶草帽,一个黄色帆布挎包,一根打狗棒,我作为《宁夏日报》的一名年轻记者(二十五岁),兴致勃勃地向蒿店走去。蒿店离固原什字公社农具厂二十来里路,当天我是从固原县城乘班车去这个农具厂采访财务管理经验的,因为会计月底忙,一时不得空,我就临时决定去蒿店大队采访山货生产。班车已过,只好以步代车。

这里说的山货,就是用山上的柳条等材料编制成地耱、驮筐、背斗等农用工具。一路上汽车极少,多半是三头牲畜驾着的大车迎面而来,载着满满的山货,一步三晃,一点不急。快到一个叫三关口的地方,挡了一辆卡车,不一会儿,蒿店在望。

蒿店,百来户人家,历来盛产山货。我照例先到大队党支部书记家。

这位书记不大热情,我走得满头大汗,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走来的?

好。”显然,在他眼里走路算得了什么。倒是他老爹话多,一边编驮筐,一边说起蒿店的过去。他说:“蒿店,蒿店,过去没有店,穷汉上山躲壮丁,用蒿子搭个棚子住,自称住蒿店,真正的蒿店是前几年的事……”

辞别书记,找到镇上的山货小组。天哪,那只能说是个可以避雨的破庙。

七八个老汉在里头干得挺欢,有说有笑。我去了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怎么办?灵机一动,放下挎包,给他们抱柳条。这些老汉也不问我是干什么的,指挥我抱这些不要抱那些。我边干边听他们说笑话,顺便掌握了一个细节:有一次,一位社员来找他前几天送来修的簸箕,自己也认不得了。一位手上皮肤像树皮的老汉一边编筐,一边开怀大笑:“骑驴找驴呢。”60年代初,农村各种小农具奇缺,坏了也没人修理。现在的这个细节,真是“一细顶千斤”,反映农业60条贯彻后的新气象。

晚上同一位公社下队干部住大队部。他已经吃过晚饭,我空着肚子。

他自告奋勇替我煮饭。那时还是“低标准”,走到哪里吃饭要报吃几两,人家按你报的打饭或煮饭,你付粮票和钱。这回饥肠辘辘,我大声说:“吃四两”,他立刻找来大队管理员,管理员打开粮柜的锁,取出米袋当着我的面,平平地称了四两黄米。然后,下锅撇米汤(焖黄米干饭要撇米汤)。等我大口大口扒拉黄米干饭的时候(没让他),他竟毫不客气地端起那碗在我的视线之内稠稠的米汤,一口气喝了下去。我心想,那米汤属于我,归我喝,但碍于情面没好意思阻拦。兴许是作为回报吧,他详详细细地向我介绍了附近山上一个叫宋家山生产队的地方,半明半暗地大搞山货家庭副业。

我累得像骨头散了架(我的脸和双腿还水肿着),而遇着这么知根知底的情况介绍,还是打起精神同他谈到半夜。

第二天作了点补充采访和核对工作,第三天临走前还发现一个生产队长开头不承认搞了家庭副业。我在8月1日的日记里留下痕迹:“下午访问队长何建堂,对家庭副业起先不承认,后来又问是不是可以搞?看来,60条还没有宣传贯彻透。”——这条日记曾随此文在媒体披露,结果,固原的一位朋友打电话给我说:王老师,何建堂是我父亲,他在家里常说起当年《宁夏日报》记者采访的事,没想到那位记者就是您——这次采访,最大的收获是掌握了3个骨干材料,并以它们为基础写了一篇包括《蒿店变迁》《山货小组》《宋家山上》3个小标题的通讯《蒿店见闻》。

如今29年倏然而逝,还数这些“陈糜子烂谷子”干什么呢?今天记者写的“宁夏一日”,不是比那时的“宁夏一日”更绚丽么,是的,这是事实。

但我们还要看到另一个事实,就是记者队伍中有的人沾染了不好的习气,基本不知深入采访为何物。我早已不当记者,但我记得,深入采访是记者的看家本事,也是家常便饭。走马观花、“摆来摆去”(摆拍),在某些媒体上反复出现,有的记者以为这就是记者的看家本事、家常便饭,实是一种误解。

我还是鼓起勇气,翻出“陈糜子烂谷子”,说了一通不太惹人喜欢的话。

而这次采访中遇到的那碗稠稠的米汤给我的印象,深入到我心灵的深处,却又时时冒出来让我难受、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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