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亲情地带（第1页）

亲情地带

寻亲记

这是一次特殊的旅行。

从南粤之滨到巴蜀胜地，穿越广东、湖南、江西、贵州、四川……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上火车，下火车，上汽车，下汽车，再上火车，再下火车，几上几下，到了昭化。

昭化，是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剑门蜀道遗址群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最具人文底蕴的古城之一，是自唐虞开始4000多年的历史文明有史可鉴的疆域，是拥有费祎墓、鲍三娘墓等全国文化垄断性资源的地方，是迄今为止三国文化资源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古城。

昭化，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地方。他的故乡宝轮镇当时归昭化管，二十几岁时在此修过宝成铁路，从小酷爱的三国文化在昭化处处可寻，常挂在嘴上的是“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

多么值得一看的地方啊！但他的宝轮，他的祖屋，我的记忆，距此还有十来公里，我不能为一处风景停留，只能走马观花般地沿着昭化古城转了一圈，直奔宝轮而去。

父亲在宝轮参加铁路工作，然后辗转祖国各地。印象中，爷爷去世得早，奶奶健在时，他曾经回去过数次，去世后曾从外地回老家奔丧，此后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信件往来也越来越少，直到信件被退回，没了联系。

我对故乡的记忆停留在5岁以前。印象较深的依次为奶奶、二姑、大姑……我退休几年后，有了时间，加上父亲时不时讲老家的故事，便对父亲说想回老家看看。父亲用钢笔把大姑、大姑父、二姑、二姑父等人的名字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声音低沉地递给我：“好多年了，不知道还有哪些人在……”

父亲当时患有严重的哮喘病，一发作就很危险，不敢出远门，他不想拖累孩子，所以从来不提回老家的事。当我说想回去看看时，他是很高兴的，因为那里还有他的牵挂。遗憾的是，还没等我成行，父亲就去世了。

到了宝轮镇，沿街问遍了固定的住户和流动的行人，均不知晓有个解放上街。查看各种地图，密密麻麻的大小标识，就没有我想看到的文字。失望之极，突然想起地方志一定有记载，于是找到镇政府。遇到一个搞宣传的小姑娘，我说明来意，她深表理解，热情地找来《宝轮志》。我急不可耐地马上查阅，发现几十年前真有解放上街，只是后来改名了。她见我抱着志书爱不释手，便把书赠与我，我连声感谢。

出得门来，我沿着历史的痕迹行走在现代的街道上，终于有一老者说，他认识范姓人家，并愿意带路，于是心情激动地来到一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一群大妈扯着嗓门聊天。老者拿起手机打电话，一会儿一个男子来到面前，说他姓范。我问他认识姑姑不，他说不认识。“我认得到。”一个大妈大声嚷嚷：“我有时候散步看得到她。”我很高兴：“她家住哪里啊？”她往前一指：“具体地点不晓得，好像住那边呢！”“你有她电话没有？”“没得。”

我往“那边”望去，仿佛一个大棋盘。所有的楼房被纵横交错的公路隔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一栋栋楼房就像棋盘里的一颗颗五颜六色的棋子。我茫然地望着那“棋盘”，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找到“那边”。

“有困难，找警察。”这话说得真对！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派出所。在派出所，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及要找的人的名单一一呈上。一位女警官按程序询问了有关事项后，电脑上显出了一张头像。我说：“能让我看看电脑吗？”“可以！”女警官熟练地把电脑屏幕转向我。太吃惊了！太像父亲了！简直是一个模子！我大声说：“就是她，就是她，她是我二姑姑。”女警官说：“她住某路某小区，为了安全，我不能告诉你具体门牌号。”我连声说：“明白！明白！谢谢！谢谢！”

小区门卫是一位60岁左右的男性老者，一听我要找的人，马上说：“不在！”我很奇怪：“你怎么知道？”他说：“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要出去散步，过一阵才会回来。”于是，我便坐在门卫室里等待。老者性格爽朗，很健谈，见我是外地来的，兴致勃勃地和我聊这说那。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眼睛不断盯着外面的街道。

一会儿，只见一微胖女性老者在街道对面走着，走路姿态，脸型长相，像极了父亲。不等门卫说话，我迅速向对面公路奔去。我直接问她是不是叫某某。她反问：“你是哪个？”我说：“你看我像哪个？”她居然一下子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后一下抱住了我：“没得消息好多年了，娃儿说帮着找，我说算了，肯定找不到了，都以为没希望了！”我说：“我父母也是！”姑姑牵着我的手：“走，我们回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进门后，二姑第一时间就是激动得没完没了地给亲戚、孩子挨个儿打电话，告诉她哥哥的女儿回来了；然后就一直拉着我的手，问她的哥哥嫂子及孩子过得怎么样；再然后就是和我讲述老家那些已去世的和还健在的亲人的酸甜苦辣……

我静静地听着，也认真地回答着。时而高兴，时而难过，时而感叹，时而遗憾，为父亲，也为自己。

之前想象了无数种相见的场面，就没想到是如此情景。那时的二姑才十四五岁，瘦瘦的，梳着两条大辫子，长得挺好看的。我才四五岁，长得什么样，怎样的打扮，估计只有姑姑知晓。50多年了，我们都经历了容颜的改变，再见时竟如此简单：不用自我介绍便知晓对方的名字，亲人相认只隔着一问一答。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从此，我多了一份牵挂，过去是父亲的，现在是我的。

（原载《清远日报》2020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