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边笑意一收,眉心微蹙,却再没有曾经的楚楚可怜,反而蓄积起浓浓的阴霾,让人不寒而栗,“阿姐不愿意相认就算了,毕竟邀你们来魔界也不是为了认亲。”
宁灼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侧身将明珠护在身后,挑高了眉梢,不客气地问道,“魔主大人到底所为何事?”
玄冥斜他一眼,似不忍直视,飞快收回,“当然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念在阿姐帮我逆天改命的份上,邀她前来解惑,想必阿姐也有很多疑问吧,尽管问,今天本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灼正要上前,手臂一紧,被人硬生生拉了回去。
惨白的烛光将两人的倒影拉长,寂静的大殿中针落可闻,偶有白烛燃烧发出噼啪声,散发出微弱的光明,黑暗涌动,像伺机而动的怪物。
宁灼扭头,凤眼中倒映出她白皙的侧脸,坚韧、果决,却又带着灵剑的锋锐之气,一往无前。
察觉到他的目光,锋锐之气收敛了片刻,“我与他总要有个了断。”
“而且我确实有些疑问要他解答。”
宁灼没说话,却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明姝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到了高台的边缘,漆黑玄石铸成的台阶抵在小腿,冰冷的触感,让她头脑愈发清晰。
仰起头与高位的玄冥对视,低位仰视带有天然的劣势,本该被高位碾压、臣服,但淡漠掺杂冰冷肃杀的目光,却劈开了那些倾斜而下的压迫,窥探般地精准捕捉他的半分变化。
明姝终于看清了玄冥,他面貌没什么变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却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成熟……不,是深沉,更深不可测,眉间隐有阴鸷之色,显出几分前任魔王的影子,刚愎自大,暴虐残忍。
顿了顿,张口问道,“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嗯,坐上最高位,魔界尽在我掌握之中。”
相似的话言犹在耳,却少了最重要的一句,“让任何人都不再有摆弄我命运的机会。”
明姝毫无意外,心绪掀不起半分波动,移开视线,退回去与宁灼并肩而立,耸立的高台如分割的鸿沟,泾渭分明。
“外边的半妖是怎么回事?”
玄冥靠回椅背,垂目想了会,一拍大腿,语气轻松开口,“阿姐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为龙霁做事,助他解救修真界的妖族吗?”
没有半分停顿,不等明姝回答,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我不仅救妖族,还救半妖。”
“阿姐你四处征战,手下数万魔军,即使早有计划要夺权,可我并不能保证他们全都归顺于我,而我一介魔宫默默无闻的小魔,更没有施展能力的机会,如此,只能另辟蹊径。”
“阿姐还记得巫擎吗?他寿命将尽,来魔界偷至宝温养神魂,是我救了他,并将至宝交给他,帮他逃脱魔兵追杀。”
“他是器宗之人,擅长制物炼器,我当时与他达成交易,要他为我所用,以器为引,开辟空间,藏匿那些被救下的半妖,然后做试炼场,魔化那些半妖,筛选有修为,且能为我所控之人。”
“可本王没想到,那些半妖竟如此脆弱,连魔气灌体都难以承受,无数半妖畸变,成为毫无理智的怪物,没办法,只能丢在试炼场当做弃品。”
“后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些半妖渐渐能承受魔气,虽然会被吞没理智,好在仍能听我命令行事……”
他摊手,扬了扬下巴,“喏,就是你外边看到的那些东西了。”
眉眼隐入黑暗,斑驳的光线将他下半张脸分割成无数块,明明灭灭,声音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再之后就是收拢你的势力,杀掉所有反抗之人。”
“犹记得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魔界天空的云团散了很多,整个天地间很亮,将魔宫中的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满地的狼藉,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在地面积成水洼,踩上去,啪嗒一声,很响亮。”
话落,他抬眼透过殿门望向外边的天空,“从那之后,魔界的天空更加阴沉,再也没有像那日的好天气了。”
明姝沉默地听着,能感觉到身旁宁灼的怒意越来越盛,积攒到极致时,她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微凉的体温穿透衣服沁入皮肤,顷刻间浇灭了他的汹汹怒火,唤回全部理智,侧眼看到明姝朝他摇了摇头。
宁灼咬牙忍耐,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打死这个变态,无奈人家活了上千年,他一个刚苏醒不到百年的小菜鸟,怎么可能是千年老变态的对手,唯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高位上玄安乐收回视线,低垂下去到宁灼身上,噗嗤笑出声。
“本王还记得铁翠宗处你对本王的羞辱,你是被改命之人,应该保留有那时的记忆……”
“今日不同往日,本王再瞧你只觉得分外可笑,一群异类罢了,也值得你这般义愤填膺,当真是……”
“天真又愚蠢!”
吐出残忍的字眼,视线斜向明姝,“阿姐该不会是在魔界见多了争斗,便找个蠢货图清净吧。”
宁灼将要出口的反击咽回去,扭头同样盯着明姝,微微瞪大了眼,一眨不眨,不放过她的半分表情变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紧张,怕真的在她脸上看到赞同之色。
“他与你不一样,他生来尊贵,便是站在那权势顶端之人,不必去筹谋,不必去算计,更不必利用背叛至亲之人。”
“见识过了低劣小人,陪他一步步走出泥泞,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当然不如坐享其成。”
身为最了解他的人,明姝当然知道怎么往他心口戳刀子,字字珠玑,刺的玄冥脸色大变,眼中闪过血色,闭了闭眼,稳住表情,魔气溢出,阴霾一寸寸覆盖他整张脸,恍然间大殿似乎一点点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