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记得,父亲曾模糊地提过一种用竹筒诱捕的绝技。
他专程去拜访了村里最年长的几位老渔民,终于,从一位几乎不出门的耄耋老人口中,听到了完整的“张弹涂”之法。
老人眼神浑浊,但说起年轻时的手艺却清晰如昨:“要做‘弹涂竹管’(音滚)。
选老毛竹,截成一尺来长的筒子,一头留竹节做底,竹筒内壁要刮得光滑……潮水退尽,找到弹涂鱼的洞,把竹筒斜插在旁边,用泥把筒口和真洞口一起封抹,再在封泥上戳个假孔。
那鱼在洞里闷得慌,潮干了就会出来透气,慌不择路,钻进你这光滑的假洞(竹筒)里,就再也出不来了……有时候拔起一个竹筒,里面有好几条哩!
这就叫‘好稳勿稳,贪图落竹管’。”
陈耀军如获至宝,立刻带着阿远、小海依法炮制。
他们砍来老竹,精心制作了几十个“弹涂竹管”。
选择一个晴好的大潮日,在一片宽阔的稀泥涂上,找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细心布下“竹筒阵”。
等待的过程充满期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返回滩涂,沿着留下的记号,忐忑地拔起竹筒。
第一个,空的。
第二个,有东西在扑腾!对着阳光一看,竹筒底果然有一条肥硕的弹涂鱼在扭动!
第三个、第四个……收获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有些竹筒里甚至真如古语所说,困住了两三条。
弹涂鱼虽然个头不大,但肉质细嫩鲜美,是滋阴补肾的佳品,在镇上和县城能卖上不错的价钱。
一边是竹架上层层叠叠、沐浴着阳光与海风的各色鱼干,散发着收敛的咸香;另一边是墙角静静伫立、酝酿着时光之味的虾酱陶缸。
中间的空地,则每日变换着内容:今天是一筐筐吐净沙的蛤蜊蛏子,明天是几篓活蹦乱跳的鱼虾,后天可能是王阿婆们送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紫菜和虾皮。
陈耀军不再是简单的收货送货。他像一个初具雏形的手工作坊主,更像一个连接着大海、渔村与城镇的枢纽。
他将品相最好的鲜货及时送往常丰酒楼;将适宜储存的贝类,用海水暂养,延长货架期;将多出的小杂鱼,一部分按古法晒成鱼干,另一部分则作为“股份”,源源不断地提供给七叔公,转化为那罐价值更高的虾酱。就连那些撬牡蛎、敲“蟌”肉时剩下的、原本废弃的贝壳,他也收集起来,洗净晒干,磨成粉,听说可以喂鸡鸭或做肥料,一点也不想浪费。
阿瑶、阿远、小海也迅速成长。
阿瑶心细,逐渐负责起货品的初级分拣和账目登记。
阿远力气大、水性好,成了探索新赶海点和应对重活的主力。
小海机灵,学习各种加工技巧最快,照看晾晒鱼干和虾酱缸最是尽心。
村里的变化是静默而真实的。
卖给陈耀军的渔户,收入稳定了些,脸上愁容少了。
见他连紫菜、虾皮都收,一些无法出远海的老弱妇孺,也多了点贴补家用的营生。原先的闲言碎语,早已被经过他家院门时,不由自主往里张望的好奇与羡慕所取代。
甚至有人开始打听,能不能让自家半大的小子也跟着他学学手艺,跑跑腿。
夜色降临时,陈耀军依旧喜欢坐在老榕树下。
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永昌镇依稀的灯火气息。
他怀里揣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账本,心里盘算的已不仅仅是明日的潮汐和收购清单。
淡干、咸干、虾酱、紫菜……这些经过双手和时间加工的海之滋味,似乎比单纯的鲜货,走得更稳,也潜藏着更远的可能。
刘掌柜上次提过一嘴,说有县城的货商来吃饭,对那道用虾酱蒸的肉末茄子颇感兴趣。
那么,这些附着了手艺和时间的产物,有没有一天,也能沿着驿道,去到比永昌镇更远的地方?
月光洒在静静发酵的酱缸上,洒在散发着淡淡腥咸的鱼干上。
陈耀军仿佛看到,那无形的路,正从脚下的滩涂、从自家的小院延伸出去,越过海丰酒楼的灶台,通往一片未知却值得期待的、更广阔的“海域”。
而他要做的,就是像驾驭小船一样,稳着舵,顺着风浪,一步步,扎实地驶向前去。
大海的馈赠无尽,而人的智慧与勤勉,便是将这馈赠转化为生计与希望,最好的帆与桨。
李翠芬的母亲王秀英先开口了,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仍是热络的语气:“耀军啊,你叔这是真心想帮你们小两口。你们年轻,刚起步,我们做长辈的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是不是?”
“婶子,您的心意我明白。”陈耀军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神色诚恳。
“但这钱我真不能收。我和翠芬都还年轻,船虽然借钱买的,但我有信心靠自己的本事还清。要是收了您二老辛苦攒下的积蓄,我和翠芬心里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