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些,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还能听见锁扣咬合的声音。沙发上的那个人甚至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手指不紧不慢地翻到下一页,动作和说话的语气形成了某种古怪的反差——一边是轻描淡写的翻阅,一边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年轻人的指尖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能看见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他咬了咬嘴唇内侧,像是在咀嚼那些不敢说出来的话,把它们嚼碎了咽回去。
“老爷……”
“不要和我废话。”
这次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声。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蜡烛的焰芯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年轻人站在那里,嘴唇半张着,那几个字还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他的目光在地上停留了几秒,又慢慢抬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来的声音沙沙的。
“可……”
“没有可是!滚出去!”
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弹射出来的碎片划破空气。那份文件被从手中抽出来,甩手扔在地上,纸页在半空中散开,像几只折了翅膀的白鸟,扑棱棱地落下去,有几页滑到了茶几底下,有几页飘到了年轻人脚边。纸页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听起来却格外响亮。
年轻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没有再说话,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慢慢弯下腰,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一截一截地折下去。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指有些发抖,几次都没能捏住纸角,让那页纸又滑回地上。他没有抬头去看沙发上的人,只是低着头,把那些纸页按顺序叠好,重新夹进档案袋里。他的动作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比进来时快,脚步却比进来时重,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变得沉闷,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厚的地毯上。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拧开,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尾音消失在门缝里。他的身影从门框里闪出去,然后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还开着,那条新闻已经播完了,又开始从头循环。播音员换了回来,还是最初那个男声,字正腔圆,不带感情。
“坚决抵制克隆实验……”
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伸出来,指尖按下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哔。
电视被关掉了。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屏幕上最后的光亮收缩成一个白色的圆点,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房间陷入寂静。
蜡烛的焰芯还在跳动着,光晕从桌面扩散开来,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红酒瓶里的液面映着烛光,暗红色的酒液像一潭死水。窗外的车流还在继续,人潮还在涌动,万家灯火织成的那张光网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没有尽头。
但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沙发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半边脸被烛光映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文件还摊开在膝盖上,但已经没有在看了。他的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也许是窗外的夜色,也许是墙上某幅油画,也许是天花板上那盏过于繁复的水晶灯。
蜡烛安静地烧着,烛泪顺着白色的柱体往下淌,在底座边凝固成一团小小的、不规则的形状。房间很大,东西很多,但此刻都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只剩下沉默。
浓稠的、厚重的、像固体一样的沉默,从天花板压下来,从地板上升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叮。
电梯下降了许久,终于再次停下。
“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夫人。”年轻人的头快垂到地上了。
“不必抱歉,亲爱的,谢谢你的努力,回去吧。”一道磁性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的深棕色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