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挂着上百个锋利钩饵的排钩盘被缓缓放入海中。铅坠带着钩线迅速下沉,红色的浮标灯在水面一沉一浮,渐渐远去,在墨黑的海面上像一颗微弱的星。
等待。时间在风雨和黑暗中被拉长。除了海声,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阿瑶也一瘸一拐地摸到舱口,紧张地望着外面。
陈耀军紧紧盯着那点红色的浮标灯光,眼睛都不敢眨。他能想象,在那黑暗的六十米水下,锋利的钩饵随着暗流轻轻摆动,散发着对某些深海掠食者难以抗拒的**。
五分钟,十分钟……就在阿之快要忍不住出声询问时,那红色的浮标灯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波浪造成的起伏,而是剧烈的、被拖拽的下沉!
“有了!”七公低吼一声,眼中精光爆射,“是大家伙!阿水,慢起!阿彪,准备搭钩!耀军,阿之,去右舷,听我口令拉辅助绳!”
船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卷扬机开始缓慢回收粗重的尼龙主线,发出沉闷的绞动声。
线绷得笔直,剧烈颤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铮铮”声,那是钩线摩擦船帮的声音。
水下那东西的力量大得惊人,卷扬机不时发出过载的嘎吱声。船体被拉扯得微微倾斜。
“别硬拽!松一点,让它跑一下!”七公紧盯着海面,像一位与无形对手角力的将军,“对,就这样……现在,慢慢收……好,它回头了!加力!”
收收放放,反复拉锯。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个人都汗湿重衣。终于,黑色的海面下,一个巨大的阴影隐约浮现。
探照灯骤然打开,光柱刺入海水。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巨大的龙趸石斑!灰褐色的身体布满深色斑块,如同覆盖着礁石。它此刻显然精疲力竭,但仍不时扭动一下身体,露出比脸盆还大的巨口和里面森白的利齿。最震撼的是它的体型,目测长度接近一米八,体重绝对超过两百斤!
“我的妈呀……”阿之喃喃道。
“好家伙!‘老油井’的鱼王怕是出来了!”阿彪兴奋地喊道。
“小心!别让它靠近船!”七公大喝,“阿水,搭钩!”
阿水拿起一支近两米长、前端带巨大锋利钩子的长竿,看准时机,猛地将搭钩刺入龙趸的鳃部后侧。另一支搭钩也迅速跟上,钩住了它的下颌。
众人合力,用绳索套住搭钩,利用船帮的滑轮,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将这庞然大物提出水面,最终“轰”的一声巨响,拉到了甲板上。沉重的鱼身砸得船板都晃了几晃。
龙趸在甲板上最后扭动了几下,鳃盖张合,终于不动了。灰褐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像一块巨大的、活过来的礁石。
成功了!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刷着每一个人。阿瑶不顾脚疼,单脚跳过来,摸着冰凉滑腻的鱼身,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老虎斑时还圆。
但七公却没有太多喜色,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龙趸的腹部和眼睛,又看了看还在起伏的海面。
“不对劲。”他站起身,眉头紧锁,“这龙趸是被赶出来的……肚子里是空的,眼神也不对。‘老油井’下面,有东西在搅局,把它从老巢里逼上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另一个浮标灯也剧烈晃动起来,随即,又一个沉了下去!
“快!二号钩也有货!准备!”七公立刻从思索中回神,再次投入指挥。
这一夜,“海龙号”在风雨飘摇的“老油井”边缘,与大海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弈。排钩陆续起获了不止一条大龙趸,还有数条体型硕大的海鳗、红友鱼,甚至有一条罕见的蓝鳍金枪鱼(虽然体型不算最大,但也极为珍贵)。每一种鱼的上钩和起获,都是一次对经验、技术和勇气的考验。陈耀军和阿之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勉强跟上节奏,递工具、拉绳索、观察浮标,学到了太多课本和日常劳作中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们看到了七公如何通过一丝水温变化、一缕水色不同、甚至海鸟盘旋的轨迹,来判断水下鱼群的动向和种类。
看到了阿彪和阿水如何用最省力、最安全的方式,对付那些狂暴的深海巨物。
那不仅仅是在捕鱼,更像是在解读大海的秘密语言,进行一场充满敬畏的对话。
当东方海平面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时,风雨渐渐停歇。
精疲力尽但精神亢奋的众人,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小山般的渔获,都露出了笑容。
这一夜的收获,足以抵得上平时大半月的。
“海龙号”调转船头,朝着港湾驶去。风浪平息后的海面,显得格外温柔。
七公把陈耀军叫到驾驶舱旁,递给他一支烟。陈耀军摇摇头,七公自己点上。
“耀军,”七公望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你爹走得早,没来得及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传给你。但你有天赋,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海,听得懂它的话,也敬它怕它。这就够了。”
他指了指甲板上那些渔获:“捕鱼,不是光有力气、有网就行的。要看天,看水,看潮,看鱼性。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放手,这里面的学问,比海还深。
记住这个教训,比记住这些鱼更重要。”
陈耀军重重地点点头,看着七公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触动。
“七公,那‘老油井’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