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话给张幼仪吃了定心丸,他说按照现代的法律,离婚并不需要双方父母同意。张幼仪完全放弃了坚持与徐志摩在一起的打算,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耗费精力,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独立,就从这一刻开始,不过,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收入,还身怀六甲的女人,张幼仪需要一笔生活费,帮自己暂时度过难关。她想到了求助公公婆婆,她写了一封信回硖石,没有提及徐志摩的出走,只说有人建议法国更适合孩子的健康,于是他们暂时分居两地,并且她打算在法国读书。
公公毫不犹豫地寄来了二百美金支票,并且承诺每个月都会准时寄来生活费。
张幼仪的害喜症状越来越严重,二哥终于认清自己并不能很好地照顾怀孕的妹妹。为了她和孩子的健康,他决定把她送到住在乡下的朋友家里,他们是一对夫妻,同意免费收留张幼仪。
不过,二哥在那对朋友面前隐瞒了部分真相,他并没有告诉他们徐志摩出走的事情,只是说徐志摩出门游历,怀孕的妻子暂时需要人照顾。
这对好心的夫妇相信了二哥的话,夫妇中的先生名叫刘文岛,是二哥的朋友,还和二哥和梁启超一起组成代表团参加巴黎和会。他的妻子也在大学里读书,这是一对善良而又文雅的夫妇。他们居住的地方远离市区,十分僻静,这也让张幼仪回想起莎士顿的小屋,不过她也在暗暗祈祷,希望这里不会像在莎士顿一样发生不快乐的事情。
张幼仪小心谨慎地隐瞒着她与徐志摩之间发生的事情,在对方的热情与友好之下,她有一丝隐隐的愧疚,同时也十分感谢他们可以收留自己。刘太太更是热情地拉着她在房子里四处参观。
他们在二楼为张幼仪准备了一间单独的卧房,就在主人房间的正对面,里面的生活用品很齐全,显然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精心布置了一番。
他们的善良让张幼仪十分感激,刘太太还建议她学习法文,并且为她推荐了一位老师。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学习新的知识,就意味着生活有了新的开始。
她多羡慕刘太太可以在国外读书,那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刘太太告诉她,当初为了说服自己的公婆,很是费了一番工夫,虽然她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他们还是不情愿让她出国,还是她的先生极力争取,她才能出国读书。
一番无心的言语刺到了张幼仪的痛处,别人的丈夫可以拼尽全力争取让妻子出国,她的丈夫却将她视为多余的。看着二哥离开的身影,张幼仪感觉自己一下子又孤独了起来。
人生路远,走着走着便会淡忘了过往,一个转身就已是沧海桑田。
张幼仪在二哥的朋友家里住了四个月,短短的一个秋天,却让她发生了彻底的蜕变。如果之前她还是一个被封建思想包裹住的蚕茧,那么从刘氏夫妻家里离开的那一刻,她已经破茧成蝶。
在刘太太面前,张幼仪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志摩说自己是个“小脚女人”。原来传统思想对她的影响竟然那样深,她的许多思维方式与缠裹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于是,她决定改变自己,重新找回失去的自我。
在张幼仪受到的教育里,有一个词叫做“志气”,她从未向任何人卑躬屈膝,张家的女儿永远不能丢掉那根傲骨。她决定,在独立起来之前,暂时接受徐家寄来的生活费,但是她也相信,她很快就会有女子养育孩子和自己的能力。
之前没有想过独立,是因为这样的词汇从来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形成过。然而这样的念头一旦成形,就再也挥之不去。独立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只要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依赖任何人,就一定会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她甚至开始为自己未来的人生做起了规划,她打算成为一名教师,回国以后,既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孩子,也可以更好地教育孩子。
除了徐志摩,张幼仪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关心她的,即便是很久不见的兄弟,也在时刻惦念着她是否一切都好。刚好七弟准备去德国留学,途径巴黎,专程来探望张幼仪。他是个柔软的男子,一见到张幼仪,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事无巨细地询问着张幼仪的生活状况,从怀胎的感受,到一日三餐吃些什么,是否是她爱吃的东西。
七弟是在出国的前一天,才从二哥那里得知张幼仪的情况,看着姐姐的遭遇,七弟不停地抹着眼泪。他本来已经定好了宾馆,因为不舍得离开姐姐,索性在张幼仪房间的躺椅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七弟才离开。当他离开之后,张幼仪忽然恍然大悟:“为什么不和七弟一同去德国呢,只有和家人待在一起,才不会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忘。”
于是,张幼仪把电话打到七弟住的宾馆,请他们带个口信,让七弟等着自己。然后,简单地收拾自己的行李,郑重地与刘氏夫妇告别,感谢他们多日以来的照顾,然后匆忙前往七弟住的宾馆。
走在莎士顿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如同一场逃离,走在巴黎乡下的小路上,却是通往一段新生。张幼仪的人生已经开始了全新的篇章,她即将用自己那双没有裹过的大脚,走向更加鲜活生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