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数次幻想自己穿上那一身制服,昂着头走出自信的神态,可是,母亲永远无法接受一件没有领子的衣服出现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在传统的观念里,女人的脖子和脚一样,都是不能轻易露出来的。只有自己的丈夫才能看到那光洁**的脖颈,邻居家的两个女孩子,因为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脖子露出来给别人看,还遭到了张幼仪母亲的嫌弃。
曾经有媒婆登门,极力向母亲推荐那两个女孩子,希望她们可以成为张家的儿媳妇,可是母亲坚定的拒绝了,因为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媳妇是个有新思想的时髦女子。
原来,姻缘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情,那里面掺杂了太多杂质,混合着封建的腐朽气味。
张幼仪从来没有对大姐透露过想要上学的想法,因为她知道,大姐是个百分之百的传统女性,她的一双脚已经缠成了小脚,一同被缠住的,还有她对自由的渴望。
于是,大姐成为了最受长辈喜爱的女孩子,她不仅从不渴望读书,还懂得怎样讨长辈欢心,如果不是算命婆的一番话堵住了大姐结婚的路,也许她会早早地曾为某一个人的妻子,并且深受公婆的喜爱。
可以说,家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支持张幼仪读书,她还有两个妹妹,三妹只喜欢美食和烹饪,四妹的一切兴趣都在漂亮的衣服上面。
就这样,从九岁到十二岁,想要读书的念头一直在张幼仪的心底压抑着,她表面上平静地做着家务,照顾着新出生的妹妹,其实内心却在剧烈地翻腾着。
终于,上天读懂了张幼仪的渴望,并且轻轻地为她推开了一扇飞往自由的窗。《申报》上的一则广告无意中呈现在了张幼仪的面前,好在她已经识字,可以读懂里面的内容。
那是一则招生广告,第二女子师范学校苏州女校正在招生,那是一所采取西洋式教育的女子学校,学校是四年制,三年教学,学生在第四年就可以获得实习教师的资格,去教低年级的学生读书。如果能够顺利毕业,就可以领到一张小学教师的资格证书。
这则广告的**力实在太大,张幼仪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在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声音。因为在广告的最后还写着,一年的学费才五个银元,其中包括书本费、食宿费、往返苏州的车票,就连平时的零花钱都已经包括。
这样的价格,家里完全有能力承担,她知道这是上天给自己的一次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她先是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特意强调低廉的学费。可是母亲对学费丝毫不关心,她只关心学校的制服是否有领子。
广告上并没有说制服的样子,母亲又说苏州离家太远,女孩子不能孤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张幼仪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去上学,既然母亲说她不能只身前往,她就想方设法地说服大姐和自己一起去,反正大姐出嫁的日子还早,可以用上学的日子打发出嫁前无聊的生活。
母亲终于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幸运的是,父亲也支持张幼仪上学的想法,父亲算了一笔账,把两个女孩子养在家里,花费比上学还要多,索性让她们去学校里感受一下不同的生活。
不过,任何一个摆在面前的机会,都不会平白无故地获得。好不容易征得了父母的同意,张幼仪才知道原来上学还要通过入学考试。这让张幼仪犯了难,她只不过跟着教书先生学过识字而已,这一点点知识是否能让自己通过考试还是一个未知数。不过她决定无论如何要试一次,否则,也许这一生就再也没有上学的机会。
人在紧要关头总是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灵感,张幼仪忽然想到了二伯家的两位姐姐,她们都在学校里读书,一定可以通过考试。她请求父亲,让两位姐姐替自己和大姐考试,父亲竟然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两位姐姐也爽快地答应下来。
不过,张幼仪依然想证明一下自己,她和大姐商量,就用两位堂姐的名字去考试,就算考不上也不遗憾。没想到,四个人竟然全部通过了考试,看着录取名单上赫然写着堂姐的名字,张幼仪生平第一次拥有了自信。
学校的大门已经正式向她敞开,等待着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命运。这是张幼仪第一次体会到争取的重要,也第一次享受到自己争取来的快乐。
虽然这一次上学的经历并没有让她灰暗的前半段命运轨迹发生改变,但至少这给了她重新为自己争取新生活的勇气。她即将奔赴那个美丽的苏州园林,也奔赴一段写满了太多未知与憧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