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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恨悲伤结出新生的果实(第4页)

这是对彷徨无助的张幼仪最明确的指引,是的,丈夫无比嫌弃自己,可是还有家人,从缠足事件中她就已经知道,二哥无论如何不会弃自己于不顾,信中的文字仿佛还带着他手指的温度,这种温度为张幼仪冰冻的内心带来了一丝暖意。

二哥的来信让张幼仪打定了离开的决心,这个暂时的小家已经没有任何留恋,打点好了一切行装,只需要踏出家门,从此就和这个家再无半点关系。

她对这个暂时的小家做了最后的打扫,徐志摩的书依然摊开在桌上,她小心地将这些书一一整理。他的衣服一件不少地挂在柜子里,衣服上面,仿佛还残留这他身上的气味和温度,她曾与这些衣服的主人有过最亲密的接触,却从未真正走入过他的内心。

离开家之前,张幼仪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公婆从国内寄来的冬瓜,他们一向把她当作女儿看待,知道她爱吃冬瓜,就不远万里从家乡寄一个过来。作为行李,这个饱含着亲情的冬瓜有些太过沉重,只能多看一眼,将它深记于脑海之中。

这是张幼仪最后一次走过门前这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它直通火车站,在有生之年,她终于第一次就这样潇洒地一走了之。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像如今这样缓慢,因为牵扯着自己前行的,是太多曾经的回忆。

沙士顿到巴黎的路十分遥远,下了火车,还要乘船横渡英吉利海峡。带着三个月的身孕,张幼仪再一次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奔波,一路上,她的神情一直恍惚。想起初次坐船出国时,内心的忐忑与激动,如今,一颗心仿佛死灰般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漫长的旅途给了她足够的思考时间,对自己的丈夫,她曾经是那样的尊重与顺从,甚至连他提出打胎的荒谬想法,她也想到了服从。但是这一切依然没有换来他的满意,依然不告而别,一走了之。似乎对于妻子与孩子,他从不知道什么叫做责任,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还要去做一个贤妻?

那时的张幼仪,还没有感受到什么叫做自由,只是忽然觉得不用再遵从徐志摩的意思去做事。于是,她下定了决心,要像二哥在信中说的那样,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巴黎是徐志摩带张幼仪来到的第一个地方,他曾经带着她在百货商店里买过衣服,还曾经拍下过一张看似亲密的照片,如今照片还在,可照片中的人却不知已经去向何方,往事不能回忆,因为只会痛心。

她没有心情去欣赏沿途的风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了二哥家里。见到二哥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二哥的态度让她知道,自己来投奔他是正确的。也许是看出了张幼仪的顾虑,也许是知道一个独身女子单独抚养孩子的不易,二哥告诉她,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可以代替她来抚养。

这句话仿佛给张幼仪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她的确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独立抚养这个孩子。她曾经想过把这个孩子送回国,交给徐家二老抚养,因为这是他们的孙子,即便自己和徐志摩离婚,他们还是会乐于接受这个孩子。

可一想到回国,张幼仪还是呈现出莫名的恐惧。人们一定会知道她和徐志摩离婚的事情,光是别人说闲话的口水,也足以把她淹死。在人们传统的思维里,只有女子犯了严重的错误,才会被丈夫休掉,人们用所谓的“七出之条”,作为评价女子是否遵守妇道的标准,无论是犯了哪一条,都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笑柄。

二哥的一番话给了张幼仪莫大的安慰,他说张幼仪的想法太过传统,甚至已经过时。他安慰张幼仪,她是一个最合格不过的儿媳,没有人可以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她的身上。按照当时的法律,只要男女双方都同意离婚,这段婚姻就可以正式结束。

不过,法律的另一项条款,对这段婚姻依然还有着小小的约束,那就是离婚的夫妻双方,男方必须已满三十岁,女方必须已满二十五岁。可徐志摩当时只有二十六岁,张幼仪只有二十一岁,如果想要离婚,必须还要经过双方父母的同意。

这段婚姻开始时,张幼仪就完全失去了选择的权利,甚至还来不及说“不”,就已经穿起了红装,蒙上了盖头,坐上了花轿。她没有想到,如今这段婚姻即将走向终点,依然还要经过父母的同意,竟然连这样让人失望的事情,自己也无能掌握主动权。

她几乎不敢想象,当父母知道自己离婚的事情,会是怎样一种伤心与失望的心情。徐志摩是父母和四哥精心为她挑选的夫婿,在他们眼中,徐志摩是那样完美,张家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长足了脸面。

可是她也知道,家人了解自己。他们的女儿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失德的事情,如果离婚,一定是因为迫不得已。他们曾经用传统的规矩严厉地教导她,但也从未忘记给她足够的关爱。他们一定会接受自己回到家里居住,而不是像那些传统的父母,认为离婚的女儿丢了娘家的脸,将她拒之门外。

她又想到了徐志摩的父母,两位老人虽然把自己当作女儿一样对待,可是依然有着传统的思想。相比于自己的父母,公婆一定难以接受离婚的事实。也许公公会大发雷霆,阻止徐志摩结束这段他们看好的婚姻。

然而,一切的外力都无法弥补这段婚姻中出现的裂痕,它就像一列脱轨的列车,一切力量都无法将它重新拉回原点。即便是拉回原点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列火车已经彻底坏掉,丧失了奔向终点的能力。

在二哥家里的日子,张幼仪每天都在料理他的起居。渐渐地,她发现,二哥并不是抚养孩子的最佳人选。虽然比张幼仪大很多,可二哥一直都是单身,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哲学的研究上,每天不是在家中研究课题,就是在学校与家之间往返不停。

那段时间,二哥发表了许多文章:《解放与改造》、《中国之前途:德国乎?俄国乎?》,还有一篇《国民政治品格之提高》,在文中详细比较了中国千年来的政治,与西方政治有何不同。

善良的本意无法改变二哥对哲学和政治的热爱,不久之后他就要前往德国耶拿大学继续深造。

简单地计算一下时间,张幼仪发现,二哥离开巴黎前往德国的时间,自己依然在怀孕。到那时,自己也许根本没有能力供养自己。徐家寄来的钱,都被徐志摩拿走了,留下的钱根本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生活。

如今,张幼仪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想到了徐家的公婆,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向他们写信求助。

张幼仪在信中善良地隐瞒了徐志摩打算离婚的事情。她只说,如今他们不住在一起,因为有人说法国的环境更适合生孩子,所以自己住在了二哥家里。她还说自己正在法国求学,希望二老能寄一些钱来,当作自己的学费,和供养孩子的费用。

公婆丝毫没有怀疑张幼仪的话,他们很快就寄来了一张支票,并且在来信中说,以后每个月都会按时寄来生活费。他们对张幼仪和孩子的看重,更加让她对徐志摩失去信心。从此之后,她即将成为一个独立的女人,独自供养自己和孩子。

孤独的婚姻让人疲倦,它已经不是一个孤独之人最完美的栖息地,不仅从未有过让人动容的**,甚至已经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余温。愈演愈烈的矛盾将人折磨得疲惫不堪,一句“放弃”,隐含了多少无奈与灰心。

小脚与西方永隔着高墙

婚姻的高墙筑成了一座悲伤的城堡,无论是哭是笑,都不代表着幸福。一个想要飞翔,另一个已厌倦守望。他已经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风景,在明月照映的夜里,装饰着别人的梦。

在巴黎,张幼仪依然被怀孕的不适折磨着。转眼间,怀孕已经四个月,也许是之前遭受了太多精神上的打击,孕吐没有丝毫减轻的迹象。对于张幼仪的不适,二哥显得手足无措,还没有结婚的他,从未照顾过一个孕妇,他的生命中,似乎只有研究不完的学问。

张幼仪同意了二哥的建议,虽然这段亲情刚刚重新捡拾,自己还不愿割舍掉对二哥的依赖,可是在这里,她却要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这对一个怀孕四个月的女人来说,是身体上的巨大考验。

在二哥的推荐下,张幼仪住到了巴黎的乡下,一对刘氏夫妇家里。他们是二哥的熟人,对张幼仪非常友善,愿意照顾一个无依无靠的孕妇。不过,在刘氏夫妇那里,二哥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告诉他们,是因为徐志摩外出游历,所以张幼仪需要在他们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徐志摩的行踪成为了一个迷,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揭开这个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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