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徐家人也认为,在外国的徐志摩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父亲把徐志摩送出国,本意是希望他学习金融,可是徐志摩却对金融学没有任何兴趣,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的学位已经唾手可得,可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他竟然放弃了经济学,改学政治。
可是,不久之后,徐志摩又再一次放弃了政治学,改学哲学。因为他想成为哲学家罗素的学生,用学到的知识来“济世利民”。那段时间,他狂热地阅读着罗素的著作,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他甚至做出了疯狂的举动,要追随罗素的足迹到英国去。
当得知徐志摩跑到了欧洲,徐家人大吃了一惊。徐志摩到英国之后,并没有见到罗素,因为当时的罗素已经来到了中国。在写给家里的信中,徐志摩表现出了不安和忧郁,他在信中写道:
“儿自离纽约以来,过2月矣!除与家中通电一次外,未尝得一纸消息,儿不见大人亲笔恐有年矣,儿海外留学,只影孤身,孺慕之私,不侔磬述,大人爱儿岂不思有以慰儿邪?……如此信道家时,犹未有解决,望大人更以儿意小助奚若,儿切盼其来,非徒为儿媳计也。……”
徐家人这才清醒,徐志摩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到了国外,事事都要自己去做,身旁连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为了确保徐志摩平安无事,也为了让他不再做出疯狂的举动,徐家终于同意送张幼仪出国,让她在徐志摩的身边陪伴照顾。
这让张幼仪开心了很久,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却在不经意间实现了愿望。命运总是如此弄人,不过,这一次,事情似乎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徐家保守的思想,绝对不允许一个女人单独远行。也许上天终于想到要对张幼仪进行眷顾,正巧,一个从西班牙来的中国家庭准备前往马赛,那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徐家决定,让张幼仪与他们同行。这样,在外人看来,就没有任何不妥。
即将远行的心情,如同一场旖旎的梦。船舱中忽明忽灭的灯火,仿佛让张幼仪看到了希望,却不知,此去,不过是为心头刻下一道更深的伤痕。
为了迎接与徐志摩的再次重逢,张幼仪独自在船舱中演练了很久。仔细回忆二人相处的瞬间,沉默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五年的婚姻,却依然感到陌生,想来都让人倍感凄凉。
但是,这一次,张幼仪对自己似乎有了一丝信心,因为通过又一年的学习,她的知识已经比从前有了长进,她相信徐志摩一定能够注意到,到了英国之后,自己还可以跟着他学习英文。想到此,她更加盼望轮船能快一点,早一点让她见到自己的丈夫。
漫长的旅途中,同船的人偶尔也会闲谈。他们也会问起张幼仪出国的原因,当得知她是与丈夫团聚,人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也纷纷送上自己的祝福。他们以为,是徐志摩主动要求张幼仪的陪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实情,丈夫并没有让自己去,一切都是婆家的决定。刚刚萌生的希望又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忽然不敢去想象,丈夫会用什么样的姿态来迎接自己。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望的期盼,她的等待,不过是一种改不了的习惯。对自己的安慰,不过是给自己树立起无望的信心,也是在为对方的无情,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当等待遭遇了现实,又将会是一场何等的触目惊心?
刀锋般冷漠的眼光
以为一场远行,能够拉近相隔万水千山的距离,以为能用实际行动,去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在世界的另一头,一切都不像预想的那么美好。听不懂的语言里,越发凸显着自己的格格不入。
张幼仪以为,自己漂洋过海来到徐志摩的身边,可以挽回一段几乎淡去的感情,却猝不及防地被无边的寂寞湮没。那中无法言说的寂寞几乎让人颓废,因为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更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这一切都是她不曾想到过的,她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丈夫会对她改变冷漠的态度。正是抱着这个信念,才让她忍受住了在大海上长达三个星期的漂泊。
她渴望一个温馨的家庭,那种温暖,就像腊月天里守在火炉边上,周身都被融融的暖意包围。她渴望的丈夫,是时常在耳边温言细语,哪怕朝夕相处,当不经意间眼神碰触,还是会感觉到如同初见之时的怦然心动。
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海上漂泊时,她也曾幻想,丈夫会带着焦急的情绪在码头迎接自己,他的眼中包含着关怀,眼中的温柔,足以融化她长途旅行的疲惫。也许回到家里,她可以不顾疲惫地为丈夫做一桌中国的家乡菜,饭菜的香味溢满整个房间,无需过多言语,也能抚慰两颗一度寂寞的心灵。
就在这美好的幻想与焦急的等待中,轮船在法国马赛港口缓缓靠岸。张幼仪牢记着身为女人的教养,哪怕心中多么着急想要上岸,也要调整自己的呼吸与步伐,看上去是那么波澜不惊。
不过,夹杂在排队上岸的人群之中,张幼仪还是忍不住通过甲板,向岸边频频张望,她想找到那个专属于自己的身影,也急于想感受到他双眼中热切的温度。
岸边上站满了人,许多人都在焦急地朝船的方向张望,找出自己正在等待的人。他们大多穿着黑色的西装,远远望去,身形似乎都差不多,张幼仪隐隐担心,怕自己不能一下子找到徐志摩。
可是,当她的眼光再次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之后,她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夫妻之间的心灵感应,而是在所有等候在岸边的人中,徐志摩是唯一一个看上去最不想待在这里的人。
张幼仪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果然没有猜错,徐志摩是不情愿让她过来的。漫长的旅程搅乱了她的思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那些美好的幻想,难道忘了,徐志摩是从来不会用正眼瞧自己一下的?
她已经不渴望见到他双眼中的关怀,只是默默地随着人流,朝那个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戴着白色围巾的身影走去。
刚刚经历过海上长途的漂泊,双脚忽然踏上坚实的土地,让张幼仪一下子差点没有站稳。她庆幸自己有一双大脚,如果像母亲和大姐那样有一双小脚的话,说不定会不小心摔倒在地上,那样可就丢了大人,也许徐志摩会对自己更加嫌弃。
她抬起头去看徐志摩的表情,他双眼中的冰冷,如同锋利的刀刃,将张幼仪的心深深刺痛。她原本呈现在脸上的喜悦之情还来不及收回,就在冰冷的目光中一下子凝滞。她从未感到如此无助,在新婚的那天也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可是如今,他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却也成为了张幼仪最大的恐惧。
看到张幼仪站不稳,徐志摩甚至没有伸出手搀扶一下。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病菌,或者这样的搀扶会引来别人的嘲笑。他的双眼从张幼仪的身上迅速掠过,仿佛对她视而不见。她的身份没有改变,依然是让他视若无睹的空气。张幼仪不禁在心中责骂自己,为什么要凭空想象出那些美好,然后再亲眼看着那些美好扼杀在这一刻。
害怕的时候假装坚强,难过的时候默默承受。这就是多年以来,张幼仪为自己培养出的“能力”。她不是一个女强人,也没有肩负着支撑起一个家的重任,却应是在丈夫的冷漠中,磨砺出了坚韧的内心。
徐志摩没有询问张幼仪是否感到劳累,他只是简单明了地告诉她,自己想要去巴黎看看。在陌生而又语言不通的国度,张幼仪没有选择的权利。于是,刚刚结束三个星期的轮船之旅,紧接着就坐上了开往巴黎的火车。
一路上,徐志摩几乎没有说话,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家里父母和孩子的近况,以及张幼仪旅途的一些经过。他问一句,张幼仪答一句,一问一答过后,车厢里再次陷入让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巴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里的百货公司。徐志摩嫌弃张幼仪身上的衣服,要重新为她买几件。在硖石,身为镇中首富的儿媳,张幼仪的衣服都有着上好的质地,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她的衣服都不能称作难看。
行李中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张幼仪精挑细选之后才带来的。可即便如此,轮船靠岸的前一天,她还是将行李箱中的衣服挨个比了一遍,挑了一件最满意的衣服换上,为了给徐志摩一个良好的感觉。
张幼仪没有意识到的是,人不对了,就一切都不对了。她本就不是徐志摩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无论她穿得多么美丽,他一样觉得不好看。
中式的装束在西方的世界里,的确显得格格不入。在百货商店售货员的帮助下,徐志摩为张幼仪选了几件西式的女装。张幼仪听不懂徐志摩和售货员说的话,更分辨不出是哪国语言。因为身处法国,她猜测那可能是法语,可是她却从来不知道徐志摩还会说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