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虽然相信自己的孙子,却无法站出来说话,因为别人会认为她是在偏袒自己的亲孙子。为了维持张家的完整,祖母决定留下来,和没有血缘的两个儿子住在一起,这样才不会被别人看笑话。
离开张家,就意味着和祖母分离。张幼仪的一家离开了熟悉的宝山,默默地来到了一个全新的镇子,打算在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
对于张家人来说,名声就是命,甚至比性命更加重要。为了挽回家庭的荣誉,张幼仪的一家紧紧团结在一处,哪怕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一定要坚守住自尊和志气。
一连几个月,父亲都没有回到过宝山,直到几个月后,他才渐渐带着孩子回去看望祖母,这并不是因为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已经消失,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母亲不被别人说闲话,只有儿子经常上门看望,别人才会认为张家依然像当初一样完整。
因为离开了门第光环的庇佑,张幼仪的一家开始了一无所有的生活。他们没有带走张家的一分钱,几个孩子们在求学时也过得异常艰难,可是他们从未向任何人求助,硬是凭借着努力重新换回一家人的财富和尊严。
十年,对于人的一生来说,也许转瞬即逝,然而对于一个背负着屈辱的家庭来说,每一天都像一年一样漫长。
整整十年之后,张嘉保才彻底洗刷掉了身上的冤屈。竟然是祖母的厨师无意间听到自己的儿子向人夸耀,说是自己当年偷了那些珠宝。对祖母忠心不二的厨师马上向祖母说了事情的真相,还命儿子向张家道歉。
原来,厨师的儿子当年偷了珠宝之后,的确跳上了张幼仪家的屋顶,之后又躲在了祖父留下的轿子里。当时张家的人找遍了各个角落,就是没有想到,轿子中就藏着那个真正的窃贼。
虽然真相已经大白,然而两家人之间的裂痕却永远无法消失。张幼仪永远也无法忘记,这十年,家里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大哥是怎样背着这个莫名的冤屈,为一家人的落魄而自责。至于宝山,则成为了张幼仪心中只能回忆的故乡,就如同流逝的时间,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奔赴一段墨色年华
有时候,年华会在不经意间褪去原本的色彩,墨色浸染了岁月的烟尘。明丽的日子似乎一去不返,艳阳高照的时节也仿佛吹来瑟瑟寒风。苍白的景象让人无语凝噎,如同一幅只有黑白颜色的水墨画卷,看似充满意境,却难免觉得沉重。
离开了宝山之后,张幼仪一家在南翔的一处小院里定居了下来,这里紧凑的环境与从前的大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前的两间大院,四扇大门,变成了如今只有两扇大门的小院,可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紧凑的空间反而显得无比温暖。
小孩子总是轻易为某一个简单的事物而变得开心。张幼仪很快便从“轿子事件”中彻底地走了出来,她的注意力被新家后院的池塘吸引了过去。这个池塘有着一个独特的景致,那就是在几根脚柱上建立起了一个船型的木屋。周围的莲花簇拥着这个小屋,仿佛是神仙的居所。
最让张幼仪开心的,是这间船型小屋竟然成为了孩子们的房间。因为新家太小,家里的孩子又太多,这间原本用作喝茶的小屋,一间给了男孩居住,一间给了女孩居住。因为学识渊博的父亲一向重视教育,因此专门聘请了一位教书先生住在家里,船屋的其中一间,又成为了教书先生的卧室。
有时候,生活中的色彩需要自己去描绘。搬离宝山的时候,张幼仪只有七岁,孩子的眼中,更善于去发现美好的事物。
南方的夏天有些闷热,可住在船屋里,只要推开窗户,就能感受到池塘带来的丝丝清凉,朵朵莲花向屋内散发着阵阵香气,莲花的下面,游动着成群的鱼儿。在张家大宅里居住时,张幼仪时常感受到大户人家的拘束,可是在这里,她却感觉到无比自在。
可是,这简单的快乐,无法让一家人的日子变得好过一些。因为背负莫名的罪名,新年还没有过完,一家人便匆匆离开了宝山,两手空空地来到了新家。
新年的气氛依然浓浓地笼罩在整个中华大地的上空,在庆祝新年的尾声,当地人会在厨房里堆满米和油,还有火腿和鸭肉,也会在瓮里放上满满的金币,为了讨一个“丰衣足食”的好彩头。
可挤在新家的一家人,什么都没有。在日本留学的二哥和四哥,要靠自己的努力换取学费和生活费,可以稍稍减轻一家人的负担,然而,家里还有十七张等待吃饭的嘴。因为大哥和三哥已经成家,这十七口人里,还包括嗷嗷待哺的婴儿。
从来没有为衣食发过愁的一家人,彻底陷入了人生中第一次的生活危机。在举家欢庆的时刻,这样的局面便显得越发凄凉。
也许当人生走到低谷,面前的道路就会呈现上扬的曲线。就在搬到新家后的第二天傍晚,有人疯狂地敲打着张家的大门。那人是邻居家的一名用人,他家的主人忽然病倒,听说张幼仪的父亲是大夫,便匆匆赶来请他上门医治。
很少有人愿意在过年期间营业,来的那个人也再三表示歉意。可对于身为大夫的父亲来说,人命关天,他没有丝毫犹豫,背起药包就随着那人出了门。
父亲行医多年,却很少收过病人的诊金。因为以张家的资产,根本不需要靠行医来维持生活。病人们为了表示谢意,大多都是送一些食物和字画。这一次的出诊,却为已经告别富庶生活的张家,带来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父亲出去了几个钟头之后才回来,他的脸上带着喜悦的神色,把几个子女统统喊了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了四块银元。这是他治好了病人的报酬,这四块银元让一家人看到了希望,因为他们终于像别人一样,用这些钱热热闹闹地过一个还没过完的新年。
无论如何,新年就要有一个喜悦的气氛。父亲从这四块银元中拿出了一半,用来购买贴在门上的春联和横幅,另一半则用来购买其它的食物和用品。
离开宝山之前,父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挑起全家的生活重担。如今,为了尊严,他必须要将经济负担全部扛起来。因为张家的家产,他没有带走分文,甚至连用人都没有带走一个。
所幸,南翔离宝山并不远,许多人相信父亲的医术,专程来家里找父亲看病。即使人们听说了张家发生的事情,也宁愿相信父亲的无辜。他们认为,一个连治病救人都不收钱的人,是不会做出偷窃的事情的。
最初,父亲觉得治病之后再向人开口要钱,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然而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也不得不开始收取诊金。
父亲就这样靠诊金养活着一家十七口人,虽然艰辛,却从未忘记维护张家的尊严。张幼仪虽然只有七岁,可她已经明白了家中经历的变故,也理解父亲的做法,她还太小,还不能为家人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支持父亲的坚强,学习父亲的隐忍。
张幼仪觉得,自己也应该像父亲一样,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要极力维护自己的尊严。因此,在后来与徐志摩的婚姻中,她即使被自己的丈夫百般嫌弃,也从未用出卖尊严来挽救自己的婚姻。
没有什么比一家人亲密地团聚在一处更温暖的事情,一家人之间的相互鼓励,会让再难过的日子也能出现转机。只是,在转机出现之前,所有人都要在艰苦中熬过难过的日子。
刚刚离开宝山的日子,张家人的生活仿佛从天堂坠入了地域。他们曾经有宽敞的居室和锦衣玉食,甚至连鞋子都有专门的用人来做。那时,即使想要每天都穿一双新鞋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奢侈的事情。
然而,来到南翔之后,一家人过上的是从未体验过的生活。不仅没人服侍,一汤一饭都要亲自动手。最难过的是,即使是过新年,孩子们也没有新衣服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