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从榻上翘首一望曰:“大师欲来募化乎?对不起,恕老夫无力帮忙,请往别行。”
方大洪曰:“非也!贫僧自北方偕师弟云游天下,昨夜至此,在酒肆中得观英姿,已欲趋前相谒。只因座客人多,不便启齿,今早才登门造访,问候吴师傅耳。玉体又是风湿病复发耶?”
吴仁和曰:“惭愧,老夫昨夜尚精神奕奕,夜来天气突变,老病又复发作。英雄最怕病来磨,可为老夫写照。大师光临,恕老夫失迎,请坐!”
方大洪乃坐于榻前曰:“贫僧法号清草和尚,乃嵩山少林寺门徒也。敝刹之跌打风湿膏药,治风湿病,颇着奇效,留于客寓行囊中。如吴师傅不弃,着小厮前往,问舍弟讨取试用如何?”
吴仁和大喜曰:“大师乃少林高僧耶?失敬失敬。如蒙赠药,感激不胜。”
方大洪乃命小厮至客寓,向洪太岁取跌打风湿药至,为吴仁和敷在腿上。吴仁和再三叩谢,与方大洪谈及往事。
吴仁和叹曰:“老夫之境遇,已今非昔比矣!二十岁时,技成回来,已在此设馆,桃李盈门,业务鼎盛。浈阳峡上之绿林,亦畏我三分。享誉前后十五年,三十六岁以后,因患此病,前后七年,环境日非,遂潦倒至此。除与酒为伍外,孑然一身,言来殊觉惭愧。今复有乳毛未脱之年青小伙子,在此横行,目无前辈,言之殊令老夫可叹可恨也。”
方大洪闻言,心中暗忖,衲未言而吴仁和已先言之,正好乘机询之。便问曰:“吴施主所谓六名青年小伙子者,岂在浈阳峡上,打家劫舍,为害行旅者耶?”
吴仁和曰:“正是此六人。来此已半载,已闯下数次大祸。若辈武技不弱,复精通水性,在峡上神出鬼没,连最著名之镖师刘百胜,亦退避三舍。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信不诬也。”
方大洪曰:“吴施主亦知其人之姓名与来历否?”
吴仁和曰:“老夫在此二十余年,当然知之。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知之又如何?”
方大洪曰:“实不相瞒对吴施主说,贫僧此来,负有双重任务,必欲面见彼等者。未知其姓氏与底蕴以前,未便冒昧前往,故就教于吴施主,望有以教我。”
吴仁和问何事?方大洪曰:“百胜堂镖局主人刘百胜,乃衲之师叔也,前月有四镖船过此,为此绿林所劫,镖师受伤,贫衲受师叔委托,欲来讨还镖船。”
吴仁和曰:“第二项任务呢?”
方大洪低声曰:“此则关系于国家民族者。溯自清兵入关,大汉江山,沦于夷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惨杀我汉人百万,复施行种种虐政,视人民如犬马。贫僧乃与民族志士数十人,复兴洪门会,团结各地英雄志士,同心合力,驱逐胡虏,还我河山,现已于湖北木杨城成立。贫僧负责组织两广分会,已得粤北镖头刘百胜效力。今此六人,亦是绿林英雄,因此欲亲入虎穴,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六人与刘百胜化敌为友,释放镖船,一同协力,共挽河山。吴施主亦大汉人民,想亦乐予赞助也。”
吴仁和闻言,笑曰:“大师欲与此辈打交道,无异与虎谋皮。老夫尽将所知告诸大师,不过大师还是不去为妙,若冒昧前往,必遭毒手而已。此六人中,以一姓朱之少年为首。此少年名苍龙,乃清远浈阳峡上朱家村人,其祖若父,皆为峡上之剧盗,可称绿林世家。二十二年前,正值明兵南下,南明王在肇庆开府之际,其父在峡上截劫南明官员,被明兵击毙。时,朱苍龙仅六龄耳,流**峡上,无以为生。一日,为清远太和洞之道士挈之远去,据闻西上昆仑山,习技于昆仑派之门,前后二十年,久已不知踪迹,昨岁忽带同侣五人回来,据守峡上,仍以绿林为生。朱苍龙不特武技高强,且精通水性,来往客商,遇害者已不少。朱苍龙以父亲为明兵所杀,故虽姓朱,亦恨明人入骨。今大师竟以反清复明为号召,不特不得其助,反增仇恨而已。”
方大洪曰:“彼等之技,贫僧已领略过,不过二流人物而已。贫僧师兄弟二人,足可当之。其余五人之姓名,吴施主可一并见告否?”
吴仁和曰:“因五人皆外来人,恕老夫不知也。”
方大洪又问明朱家村之路径,与峡上之形势,赠吴仁和以五十金,始拜别而去。
回到客寓,洪太岁曰:“方师兄,照吴仁和之言看来,朱苍龙是吕文洛、尉迟青、韩青萍等同门,昆仑派之弟子也。昆仑派与我少林为世仇,说之来归,不特不会接纳,必向官府告密,岂不是弄巧反拙?”
洪太岁唯唯而应。
翌日清晨,方大洪与洪太岁在石角圩内,用过早饭,暗怀钢鞭,仍作游方僧人装束,登程前往。
从石角圩沿小北江畔北行,尽是崇山峻岭。一条山道,直达清远县城。路程不过三十里,但在山上,迂回曲折,非三个时辰,不能到达。绿林出没,萑苻遍地。行人过此,非纳丰厚之买路钱,不能通过。
峡上山中,村落数十,朱黄李林各姓子弟,分别聚居于丛林深谷之中。朱家村为其中之大族,子弟约有五六百人。地名苍龙谷,朱苍龙便以地名而自号。三面环山,绵亘如卧龙,绿树葱茏,满山翠绿,因有苍龙谷之名。前方一条羊肠小径,进入谷内,溪水回环,悬崖峭壁,既秀丽又险峻。从山道行,约十五里之处,有一所小市集,名曰白沙圩,折向西,深入山中二十余里,便是苍龙谷之朱家村。
当下方大洪与洪太岁从石角圩登程,沿着山道,迤逦前进,辰牌时分,已到白沙圩。圩中商户,尽是茅舍竹棚,寥寥不过二三十所,茶肆简陋非常。二人进入一酒肆内小歇,呼酒保取清远老酒,熟牛肉二斤,对案同酌。
正在醰醰有味之际,忽闻酒保呼曰:“朱大哥来矣!”
方大洪与洪太岁抬头一望,见酒肆之外,夕阳影里,朱苍龙率领着五名少年,掉臂而来。
方大洪叫一声:“得来正巧,不须衲等跋涉至朱家村去也。”
言未毕,朱苍龙与五人,昂然而入,瞥见方大洪与洪太岁在窗下饮酒,大笑曰:“和尚真斗胆,竟敢在此饮酒。尔还记得浈阳峡上之事耶?”
朱苍龙言未毕,一声暗号,六名少年,两旁扑上。酒肆内顾客,纷纷奔避,秩序大乱。方大洪与洪太岁,乘纷乱中,耸身一跃,穿窗跳出,跃至窗外林内。朱苍龙与五少年,拔出宝剑,亦衔尾越窗追赶。方大洪与洪太岁沿着山路,向南折回。朱苍龙等肯放过,衔尾直追。
跑约六七里,方大洪与洪太岁拔出钢鞭,分立路旁。方大洪高声叫曰:“朱英雄,且慢动手,贫僧有言奉告。”
朱苍龙与五少年赶到,两旁散开。朱苍龙喝曰:“秃奴!前日之恨,我尚未报复。尔今到来,欲为刘百胜讨回镖船耳。前在船上,为尔所算,今再与尔大战三百回合。”
朱苍龙言罢,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个白蛇吐信之势,双剑疾向方大洪咽喉刺进。
方大洪急退马避过,复大叫曰:“朱英雄且慢!”
朱苍龙充耳不闻,进马冲上,运剑如飞,向方大洪猛烈进击。五名少年,亦两旁扑到,刀剑齐飞。方大洪与洪太岁迫得挥鞭抵御,鞭风虎虎,密不透雨。方大洪与洪太岁所用者,皆为大放梅花鞭法,单鞭上下左右,如梅花朵朵。朱苍龙等挥剑进攻,都被二人之单鞭招去。
在剧战当中,方大洪虚拂一鞭,就地跃出圈外,拔步便跑。朱苍龙不知是计,衔尾追上。方大洪故意脚步略慢。朱苍龙从后赶到,宝剑疾向方大洪背上插去。方大洪一个死蛇伏草之势,向前伏下,右腿疾起,用钩弹脚法,向朱苍龙右腿一弹。朱苍龙猝不及防,应脚倒地。方大洪翻身一跃而起,单鞭挥动,杀退二人。朱苍龙欲乘机逃跑,但右腿剧痛,不能成行,遂被方大洪活捉起来。
洪太岁见方大洪获胜,精神百倍,把众少年杀到东歪西倒,不敢恋战,回头便跑。洪太岁亦不追赶,即与方大洪押着朱苍龙,星夜押回石角圩去。回至圩中,已二鼓过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