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神诞日后薄帝国某段时间连绵不绝的暴雨来看,他若是前往埃的神殿,后者大抵不会不见。
但薄光没去。
倒不是因为可笑的自尊心——就像他对薄雨说的那样,早在最初没得选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自尊这种东西。
他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而已。
既然在神诞日离别时已经决意赴死,他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于是哪怕那段时间他的心脏被誓言反噬到常常骤痛,薄光也再未踏上去往埃神神庙的道路。
如果后来没有天幕,或许那日的离别就是他与埃的最后一面。
偏偏天幕出现了。
时隔多日,通过天幕重顾自己与埃的过往,薄光其实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气性颇为可笑。
埃生气理所应当,可他自己却没什么好气的。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怀揣目的而来,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爱,试图一步登天地走向神婚。本就是动机不纯,之后神婚计划失败,他实在没必要那么的恼羞成怒。
至少埃让他明白了人类和神明间生而便有的天堑,让他知道了力量的重要与获得神力的方法。
更何况埃的确爱他。
想到前两夜天幕放完的午夜梦回,薄光悄然闭了闭眼。
人没办法完全被理智驱使,当年很多事以他当时的视角根本无法看得太过分明。
他只看到了埃面具的坠落、眼神的动荡,却从未细想为什么埃神自那以后但凡出现在他面前,都未曾再将面具戴起,又为什么只要他看向后者,对方的视线就永远落在他的眼前。
他只看到了埃那日雨中的暴怒,看到了埃骤然消失在巷口的一幕,可未曾在意后者为什么一再提起鹰羽上万片、一再提及人世之百年,更没去在意为什么强如埃神,暴怒刹那涌起的雷霆,到最后竟只是极轻微地灼伤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和埃就像是两个不懂爱的人类与神明,阴差阳错的相遇后,又阴差阳错地分别。
然后在如今这阴差阳错的天幕下,再一次阴差阳错的重逢。
念此,薄光静静伸出了手。
看着转瞬融于掌间的雪花,半响,他收回落雪的掌心,转身走向了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
——那是通往埃神神庙的路。
都不必走进埃的神庙入口,冰雪的冷冽混着雷霆固有的硝烟气,就已经先一步割喉入骨。
如同今日落雪的挽留那般,那位天空之神此刻的确在等他。
依旧是初见时那犹如纯白野兽的白发金纹。
只是比起曾经,此时埃身上的金纹又繁复了几分——那是这位神明仍在变强的最直观表现。而对方那双自从面具坠落便不再遮掩的熠熠金眸,于他出现的那一瞬便在沉寂地注视着他。
“这三夜我一直在重复一个梦境。”
破天荒的,这一次先开口的是惯来寡言的埃。
而他的这句话直接昭示着神眷榜影响的不仅是上榜之人,还有神眷这些人的神明。
怪不得埃身上的神纹如此辉煌。自己能借由神眷榜第一位的头衔变强,没道理生来便能通过情绪增长力量的神明不行。尤其是对方还是立于诸神之上的主神。
似乎是注意到了薄光看向他胸腹乃至小臂神纹的视线,埃没有遮掩什么。他只是如同当初那般站于神像下,隔着纷纷扬扬的落雪,神情晦涩地看着这只似是已然长成的鹰隼。
他的视线就此从薄光右颈泛红的金色小痣,到其耳侧因阿蒙的一再摩挲一再亲吻而愈发璀璨的全新神纹,再到后者眼下由他一寸寸绘上的浮金羽纹。
这本是他的鹰隼,如今却停留在深渊的掌心。
阿蒙。
早在薄光出生那夜喊出“ai”这个音节,埃就感受到了那条毒蛇的窥探。
只是同出一源,他不曾在意。
后来每年的12月31日,他也无所谓另一个自己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