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平时她才不敢一个人深夜在酒店的走廊里晃荡呢,酒店可是鬼片的高发场景,但陶萄盯着窗户边的那个半大孩子的清瘦身影,竟然一点都不怕了,反倒有点着急。
明天要考试了,他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她往窗户那儿走了几步,小声喊了声:“芋头?”
郁峦回过头来,眼眸依旧乌黑明亮,却罕见的没有在陶萄喊他的时候露出笑容。
陶萄走近了,摸了摸他胳膊:“冷不冷啊?”
到底没算真的进入酷暑,白天热气蒸腾,晚上风一吹,还是有些凉的。
郁峦摇摇头,上前两步,把头缓缓垂下来,额头抵在陶萄肩上,手臂虚虚地搂住了她的胳膊,却没敢使劲。
长大的规则之一,不能随便牵姐姐的手,更不能随便抱姐姐。
他现在可讨厌长大,长大的规则特别多,还不是一次性冒出来的,是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多的,一条叠加一条,有很多他不理解,也只能全部都背下来。
陶萄倒是没想那么多,结结实实把他搂了一下,伸手在他被夜风吹得冰凉凉的后背和胳膊上都抚了抚:“你怎么了?”
“姐姐,明天,没考好怎么办呢?”郁峦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机会了。”
他太害怕了,以后他只能自己留在樟溪镇了。
“没事儿,你那么努力,我觉得你肯定能拿名次,罗老师不是说了,拿个省二等奖就能被特招了,我觉得你肯定行。就算……就算万一,我考上了你没上,我们也能打电话啊,我爸说了要给我买个小灵通,我买你肯定也买一个,我天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样?到时候放了假,我就回来找你玩,或者你来找我啊!现在高速公路都铺了,去市里、去县里都只要一个钟了,很快的。”
陶萄把手搁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她故作轻松,其实她心里也有些难过。
谁家朝夕相处了四五年的乖弟弟会舍得分开呢?而且还是能光明正大使唤且从不反抗的超级无敌好弟弟。说起来挺坏的,她在家的时候,犯起懒来什么都让郁峦去拿,拿纸巾拿水杯拿零食拿作业,还时常让他剥瓜子剥花生剥龙眼肉剥葡萄。
这几年在家,她就没吃过带皮的东西。
她不舍得郁峦也不舍得莉莉和张家明,她希望四个人上了初中还能在一块儿,可世事总有不圆满的时候,万一呢?
有时候话坦白地说出来还是很令人伤心,可是郁阿姨说:“我问过医生了,我们不能一辈子都顺着小峦,不能一辈子都迁就他,这样他永远都不会变得更好的。宁愿短痛也不要长痛,要让他自己懂得啊?”
学会狠心也是成为一个合格成年人的功课吗?这一点,即便是上辈子,她好像也一直都没能成功。
陶萄吸吸鼻子,更加用力地拥抱他。
郁峦一直没有说话,但陶萄感受到了肩头微微的湿润与颤抖。
她叹了口气,揉揉郁峦的头发,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软话:“不要为了还没有到来的坏消息恐惧难过,那不是会难过好久好久?芋头,姐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啊,不管我们是不是日日能见面,我都没有丢下你的。”
“姐姐。”郁峦想牵手却不敢,只好抓住她的衣服,软乎乎地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我不走。”他委屈地说。
“没人赶你走啊。”陶萄不知道郁美珍和他谈过很多次话,不明所以,还颇为大姐大的拍拍胸脯,“你放心啦,谁敢赶你走,先要过我这一关,我打爆他的头!”
“妈妈。”
“蛤?”
“妈妈说,我不能和上次一样,不然就要带我走。”
“咳咳咳……”陶萄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怂怂地笑,“那我不敢打。”
“姐姐。”
“嗯?”
“我不走。”他又喃喃重复,“我不会闹了,我会乖的。”
陶萄被他说得眼眶都热了,用力搂住他,一个劲地说:“不走不走,就算郁阿姨要带你走,我也不让,我把你藏起来,让她找不着。”
“藏哪里?”他猛地抬起头。
陶萄被他那么认真问得一顿,赶紧开动脑筋:“厕所里吧。”
郁峦脸一皱:“臭姐姐。”
陶萄瞪他一眼:“那给你揣我兜里带走好吧?”
郁峦愣了一下,他听出了姐姐这句话是骗他的,但他却没有生气,他好像还体会到了一点点这句话里那种亲昵与优容,慢慢地弯了弯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