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没有压下去,就那么弯着。
他低下头继续揉,但那个笑容没有消失,挂在他嘴角。
沈渡的膝盖已经不疼了,药膏早就吸收了,皮肤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油光。
但萧衍没有停。他的拇指在沈渡膝盖骨下方那块最肿的地方轻轻画着圈,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抚摸。
沈渡的呼吸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
他又不自觉想起萧衍把外袍披在他肩上,说“穿着”。想起萧衍把那块玉穿好了红绳,戴在他脖子上。萧衍对他是真的好。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那种好,是——
他不敢想了。
但面对萧衍他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那块地方以前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大概是萧衍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大概是萧衍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的时候,大概是萧衍在刑部大牢门口说“朕带你回去”的时候。
那块地方软得不像话,每次萧衍靠近,它就塌下去一块。
萧衍把手收回去,拧上瓷瓶的盖子。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还蹲在沈渡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白瓷小瓶,看着沈渡的脸。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耳朵。
沈渡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萧衍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沈渡没见过的光。
“红成这样?”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
沈渡张了张嘴,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臣没有红。”
萧衍笑了笑,站起来,把瓷瓶放在桌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
但沈渡看见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他的耳朵尖平时不红。批折子不红,上朝不红,杀人也不红。
现在也开始泛红了。
沈渡把裤腿放下来,布料盖住膝盖。他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折子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他今天好像一个都不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又批了一行,发现自己写的批注写成了“臣觉得这个案子应该——”,然后写不下去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案子。
沈渡把笔放下。
萧衍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臣写累了,歇一下。”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面孔。
他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只想保命。每天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他画了逃跑路线图,藏在枕头底下,随时准备跑。
现在他把那张图纸压在枕头最下面,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翻出来是什么时候了。他不想跑了。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不想跑。这里有一个会给他披外袍、会给他戴玉、会蹲下来给他揉膝盖、会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一口气的人。
那个人是暴君,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那个人对他好,或许真的不只是恩宠。
沈渡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