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锡麟反复讲了很长时间,言辞慷慨激昂,学生们听了为之动容,但却不得要领,不知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嗣后,徐锡麟又说:“我自到校以来,时间不长,但与诸君相处,感情可谓和洽。我对救国二字,不敢自处于安全之地位,故有特别意见,再有特别办法,拟从今日实行,诸君当谅我心,务请量力而行帮助我。这是我对诸君子的仰望啊!”
徐锡麟说完便宣布解散。实际上,他的演说自始至终都是含糊其辞,并未明确说明目的,学生们直到起义后仍蒙在鼓里。徐锡麟为何如此?我们只能分析,他或许是出于保密的缘故,防止风声外泄,但从起义的发动上看,显然存在问题。因为那些学生糊里糊涂的,并不明确自己要干什么,又如何发挥作用呢?
但徐锡麟似乎并不担心这个。据马宗汉说,徐锡麟在起义前告诉他们,典礼那天先乘恩铭至学堂看操开枪打死他,然后攻占军械所、电报局、制造局、督练公所。在徐看来,打死恩铭是关键。只要做到了这一点,下边一切都好办。他唯一担心的是打死恩铭后,学生闻变逃散,因此他要求陈伯平、马宗汉守住大门。他对马宗汉说:“我只要将门口断住,不许他们走散,就可成事。”后来,他也果真是这么做的,但实际效果却与他的预计相去甚远。
上午8时以后,各路官员陆续驾到。那天,前来参加典礼的三司道府县人员约有五十多人。一时间,巡警学堂门前车轿盈门,军乐声声,热闹非凡。据马宗汉供词称,那天上午9点钟,他和陈伯平同到学堂。为了携枪方便,他们身穿大衫。“先到潘教习房,潘因天热,叫我们脱大衫,我们恐露出裤袋内手枪,说要见会办,不肯脱。复到石教习房,石也叫我脱衣,我们也不脱;坐谈一会,并吃点心,那时恩抚台就到了。”
由于那段时间革命党的暗杀频繁,因此恩铭也颇为戒备。他的轿子一到,中军便发话说:“抚台有令,今日学生空枪演练,其他任何人不准带枪。”
徐锡麟迎上前,准备接驾时,中军也公事公办,让他取下枪来。徐锡麟只得照办,将枪交给中军。恩铭下轿后,看到迎上前来的徐锡麟一身黑色警服,显得十分精神,便含笑地看着他说:“徐道台今日戎装,颇有气概。”
徐锡麟回答:“今天是甲班学生毕业大典,大帅又亲自莅临阅操,应该这样穿着,以示隆重。”说着,便陪着恩铭等人进入学堂内休息。
按照徐锡麟的计划,原准备先请恩铭吃酒,然后阅操,再乘机起义。不料,恩铭却推说身体不好,酒不吃了。这一来,又打乱了徐锡麟的计划。
据凌孔彰回忆说,恩铭不愿在学堂吃酒,是收支委员顾松使的坏。顾松当时请学堂总办毓朗转禀恩铭,说徐锡麟不是好人,大帅最好不要在这里吃酒。顾松说这番话是否已经发觉了异常不得而知,但他的话显然使恩铭加强了防范。徐锡麟此时也担心机密走漏,当即请示恩铭,说是大帅既然不吃酒了,那就请行过毕业典礼再走吧。恩铭表示同意。
这时,学生们已经集合完毕。按照原定的典礼程序是先进行外场操练,尔后再入室内进行内场功课考核。可是,学生们这时已在礼堂集合好了,徐锡麟便临时请示,是否先考内场,再考外场。恩铭没有反对。接着,在军政官员们的簇拥下,恩铭步入第三进礼堂。这时,时间已是上午9点多钟。
仪式开始后,开册点名。官兵分两班,学生则列队在廊檐下。徐锡麟率教官向恩铭鞠躬行礼。礼毕,不等学生们行礼,徐锡麟便走上前来,一边向恩铭举手敬礼,一边把学生名册放在他的案前。恩铭满面微笑地看着徐锡麟,并未觉察到危险到来。就在这时,徐锡麟突然大声说了一句:“回大帅,今日有革命党起事!”
这话来得突兀,恩铭一阵愕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徐锡麟向陈伯平、马宗汉发出的行动暗号,有些费解道:“徐会办从何得此信?”
他的话还没落音,早已候在堂侧的陈伯平立即开始行动。他掏出炸弹,猛地向恩铭掷去。但炸弹在地上滚了几滚,却没有爆炸。恩铭惊起大叫。
徐锡麟说:“大帅勿惊,有革命党!职道为大帅拿下!”
恩铭喝道:“什么人?”
徐锡麟并不回答,弯腰从靴筒内拔出手枪两把,一手握了一把,然后正色道:“正是职道也!”
恩铭惊骇不已,语不达意道:“会办拿枪干什么?难道要呈验吗?”
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徐锡麟扣动扳机,连连朝恩铭射去,据马宗汉回忆,恩铭到达后,“徐锡麟叫我同陈伯平到东边房内,恩抚台到堂上来,我合(和)陈伯平站在房门外,闻有枪声,知是锡麟开放,陈伯平拖我衣,令跟他一同出来,陈伯平也把枪开放”。
枪声一响,现场大乱。礼堂内的官员首先炸了营,四处狂奔。此时,恩铭已经中弹倒地,幸得身边的文武巡捕上前施救。恩铭手下文武巡捕均为亲信。文巡捕名叫陆养颐,武巡捕名叫车德文。他们背起受伤的恩铭向外退去。
据陶成章记述,徐锡麟本意是先杀死恩铭,再射其左右,不料他眼睛高度近视,开枪之后不知是否打中,便向恩铭乱放。陈伯平和马宗汉这时也冲上来,举枪急射。不少官员中弹倒下,血花迸溅,一片鬼哭狼嚎。文巡捕陆养颐用身体护住恩铭,身中多枪,武巡捕车德文也多处受伤。如果不是徐锡麟子弹打尽,恩铭很难逃脱。乘着徐锡麟子弹打完,回屋内装弹时,恩铭被部属背出礼堂。不过,在他逃出礼堂时,陈伯平又追上来放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恩铭的尾闾,并上穿心际,造成致命伤害。
关于恩铭逃走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车德文带伤唤来大轿头王某,将恩铭背走;另一说法是藩司冯煦命戈什将恩铭负出。不论哪种说法准确,总之恩铭逃离现场时十分狼狈。左右仓促之间将他塞入轿内,来不及将他放好,轿夫们便抬起轿子开跑。据目击者称,恩铭“两足拖于轿外”,一路逃奔,被抬回抚署。
恩铭逃走后,各级官员也四处奔逃,作鸟兽散。有的向前门奔去,有的由后院翻墙而遁。在混乱中,收支委员顾松也被打死。
由于枪击发生在礼堂内,礼堂外的学生们一开始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枪声四起,各官吏四散逃奔,后又听说有刺客,并不知道是徐锡麟所为。及至看到徐锡麟等人从礼堂里追杀出来,误以为是在抓刺客。等到恩铭等人逃走之后,茫然无措的学生们才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徐锡麟一边下令集合,一边拔刀大呼道:“抚台被刺,我们去捉奸细,快随我革命!”
直到这时,徐锡麟仍然含糊其辞,没有说明起义的真相,只是希望乘乱裹挟学生们起事。他一边声称“捉奸细”,一边又说“快随我革命”,这本身就自相矛盾,学生们也是一头雾水,既惊愕又茫然。但不容他们多想,徐锡麟已下令整队,并令学生们到大堂上领取枪支弹药。有的学生不愿去,陈伯平便手拿双枪,逼迫学生们收拢到一起。徐锡麟说:“我们警察有保护治安责任,不能私逃,逃者即杀!”
后来总算集合了四五十个学生。每人都拿了枪,但有的拿了枪却没有拿子弹。接着,徐锡麟手提洋枪在前督队,马宗汉居中,陈伯平断后,一路向抚署进发。但走到中途,听说抚署已有防范,便决定先去军械所,获取弹药,然后再攻抚署。一路上,有的学生开始弃枪而逃,到达军械所时只剩下三十余人。
军械所的护勇事先毫无防备,猛见有人来攻,顿时慌了手脚。军械所提调、候补道周家煜见势不好,忙将库房钥匙扔进沟中,转身逃匿。徐锡麟带人冲入了军械所,对抵抗的护勇一律打死,然后令陈伯平守前门,马宗汉守后门,并令学生们拿取所内枪炮使用。然而,拿到的枪炮却不合用。由于军械库平常枪弹分放,一时有枪无弹,或有弹无枪,枪型款式亦不配套,而库房的钥匙找不到,库门也无法打开。后来,好不容易找到5门大炮,但没有炮栓,无法施放。
此时,恩铭已死。他被背上轿时,神志尚清,虽伤情甚重,但仍连声大叫:“务将锡麟拿获,收禁司监。”
到了署中,他还召长子咸麟、幕僚张次山等至床前,口授命令,但不久便呼吸急促,陷入昏迷。部属们赶紧从同仁医院请来英籍西医戴璜(一作戴世璜)救治。检查结果是,恩铭身中七枪(一说是八至九枪),一枪中唇,一枪穿左手掌心,一枪中腰际,余则中左右腿。医生施以手术,将子弹一一钳出,只有腰际一枪,从肾脏处穿过心脏,非开腹不能取出。在恩铭家人签字后,手术开始进行。但由于恩铭年事已高,加之失血过多,手术进行不久便一命呜呼。时年六十二岁。
恩铭死后,布政使冯煦代理巡抚主持工作。他和按察使毓朗立即调集军队对起义进行弹压。弹压的过程虽然有过激烈交战,而军械库库房坚固,不易攻破,也为起义者坚守带来了便利,但抵抗的时间并没持续太久。因为徐锡麟等人的子弹很快打光。由于清军封锁了城门,徐锡麟派出的信使出不去,而城外的新军也进不来。眼看无法坚持,马宗汉提议点燃军械库,与敌同归于尽。但徐锡麟考虑到周围都是民居,一旦军械库爆炸,必然伤及无辜,危害甚巨,没有采纳。与此同时,为了尽快平息叛乱,捉拿凶犯,官府下令悬赏,赏金从三千两而至七千两,最后涨到一万两。冯煦还派道员黄润九、县令劳文琦亲临阵前督战。在重赏之下,兵士们“各告奋勇”,不断向军械所发起猛攻。
下午1时左右,后门首先失守。据马宗汉供词称,占领军械局后,徐锡麟让陈伯平带几个有子弹的学生守住大门,因他胆小,徐锡麟令他带几个无子弹的学生守后门。打了一阵之后,守后门的学生开始慌乱,纷纷越墙而走。他这时只身一人,也感到害怕,遂翻墙而去。按他的说法,后门失守时间“约在(下午)1点多钟的时候”。
不过,另有记载称,徐锡麟等人从中午12时一直坚守到下午4时左右,军械所才被攻破。此时陈伯平已经战死。据说是死于乱枪之下,死亡时间不详。徐锡麟在弹尽之后脱去警服,翻墙跳入附近民舍躲藏,最后被官兵拿获。与他一起被俘的还有马宗汉和一些未能逃脱的学生。
徐锡麟被俘后遭受了严刑拷打。据有关史料记载,负责审讯的有冯煦、毓朗,以及安徽候补道许鼎霖、恩铭的幕僚张次山等。地点一说是在抚署西花厅,一说在督练公所。毓朗令徐锡麟跪下,徐锡麟怒道:“你还洋洋得意,若慢走一刻,即被我杀!”
冯煦首先发问:“恩抚是你恩师,对你亲如手足,提携有加,你为何这样无心肝,干出这等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