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让人不解的是,就在武昌空虚,势难再保之时,太平军突然顿兵不前了。一般认为,这是洋人干涉所致。确实,英国参赞巴夏礼赶到了黄州,当面要求太平军立即停止军事行动。他的理由是,太平军攻打武汉会损害列强的贸易,破坏他们的商业利益,因为事涉外交,陈玉成只得停止行动,并向天京请示。
其实,洋人干涉只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李秀成行动迟缓,从而导致了计划被迫中止。按照原定的方案,太平军两路大军,一路由陈玉成统率,一路由李秀成指挥,两军会师湖北之后再向武汉发起进攻。然而,当陈玉成的大军兵临武汉城下时,李秀成的部队却迟迟不见踪影,按照预定计划发起的攻击亦无法进行。
李秀成进军迟缓,后来广受诟病。有人认为,他是阳奉阴违,有意对抗“中央”。当然,对此说法也有人表示反对,这里不予置评。
客观事实是,李秀成比陈玉成晚了三个月,才率部进抵湖北鄂城。而此时安庆已危在旦夕,陈玉成不得不回师直接救援安庆。这就导致了太平军的作战计划再次发生改变。等到李秀成赶到湖北时,见陈玉成业已回师,便也退回江西,旋即返回浙江。至此,西征计划完全没有达到目的。
思想决定行动。西征的失败固然有外部因素,比如洋人干预等等,但最重要的还是太平军内部出了问题,特别是领军的陈玉成和李秀成思想不统一。李秀成想的是一鼓拿下江浙,包括上海,建立稳固的后方,但他的想法没有得到高层的支持。因此,他在行动上便表现得消极被动,一再出错。相比之下,曾国藩却是高手上阵,棋看三步。在武汉危急关头,很多人都劝他分兵武汉。可曾国藩丝毫不为所动,认为安庆得失关系全局之成败,除了胡林翼紧急调兵赴援外,围攻安庆的湘军主力丝毫未减。他指示其九弟曾国荃等围攻安庆的湘军将领,“勿弛安庆围,须坚守”,甚至说出了“吾但求力破安庆,其它得失,在所不惜”的话来。
曾国藩如此坚定,一方面是对安庆志在必得,另一方面是他识破了太平军的意图。自古成大事者,皆有一股狠劲,曾国藩就是如此。在长达一年多的战局中,他始终咬住安庆不放,以不变应万变。与曾国藩相比,太平军的计划却一变再变,最终导致了重大失利。
应该说,从这一刻起李秀成已经败在了曾国藩的手下,其严重的后果很快显露出来,但明眼人心里清楚,李秀成不是败在军事上,而是败在眼界和胸襟上。说到底曾国藩毕竟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经国之才,而李秀成虽贵为忠王,但本质上和天王洪秀全一样,充其量都还是一个农民。
从5月开始,安庆大战进入了白热化。双方不断调兵遣将,投入了大量兵力。战斗极为惨烈,前后持续数月。直到9月5日,安庆在坚守一年后终于失守。太平军主将吴定彩及叶芸来等二万多将士全部阵亡。
安庆失守对太平天国来说是一场真正的灾难。它使西线太平军主力丧失殆尽,而天京也失去屏障,危在旦夕。有人认为,安庆之失是太平天国走向最后灭亡的重要转折。为此,李秀成受到多方批评。主持朝政的太平天国干王洪仁玕认为他消极参战,不顾大局,先是不能如约与英王陈玉成会师武汉,致使戎机一误再误;
此后,又不执行五路救皖战略,由湖北回师江西,竟不救皖而入浙,致使安庆不守。他在信中说,不要以为手握苏杭两省,便可高枕无忧。“夫长江者,古号为长蛇,湖北为头,安省为中,而江南为尾。今湖北未得,倘安徽有失,则蛇中既折,其尾虽生不久。”
但对干王的批评,李秀成并不接受。在他看来,敌势未消,与其决战,并非上策,而剑走偏锋,直取苏杭,倒可出奇制胜。
客观地说,李秀成的思路倒也不无合理成分,而且从客观效果看,苏杭失守也的确给曾国藩造成了极大的被动。特别是杭州失守后,李秀成十万大军,三路包围,七路并进,把上海团团围住。如果得手,东南半壁江山将尽归太平军之手,局面也将为之一改,足以抵消失去安庆的重大损失。但让曾国藩感到庆幸的是,李秀成的计划却在进攻上海时遭受重大挫折。
1862年夏季,苏南战局发生逆转。进入8月,在曾国藩的指挥下,湘军水陆并进,水师由彭玉麟督率,连续攻陷下关、江心洲、蒲包洲,直抵天京护城河口;陆路则由曾国荃统领,一路推进,逼近雨花台。天京为之震动,天王洪秀全一日连下三道诏书,急令李秀成火速回援。
此时,李秀成久攻上海不下,暂时退守苏州。他在苏州召开紧急会议,分析局势,认为湘军包围天京,淮军进逼苏南,太平军两面受敌。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做好长期防御的准备,而不是与敌硬拼。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坚守两年,清军久顿坚城,必无斗志,尔后我军可实施反攻,一举将其击溃。出席会议的众王都对李秀成的见解表示赞同,但方案报到天京后,洪秀全龙颜震怒。他指责李秀成消极避战,下诏严厉斥责。诏云:“三诏追救京城,何不启队发行?尔意欲何为?尔身受重任,而知朕法否?若不遵诏,国法难容!”
据李秀成回忆说,主逼如此,不得不执行,只得调抽兵马,回师天京,无心顾及苏杭之事。他还把母亲及家眷送至天京为质,以“表我愚忠”。
8月中旬,李秀成大军启程回援,并按天王之令,向围攻天京的湘军发起反攻。9月初,太平军在雨花台一带与湘军展开鏖战。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月,一直打到10月中旬。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愚蠢的消耗战,太平军投入主要兵力,损失巨大,却毫无建树。
10月间,由于伤亡过大,加之断粮,李秀成被迫撤军。这让洪秀全大为不满,下诏严斥,并将李秀成革去王爵。
李秀成颇感冤屈,但也无可奈何。此时的洪秀全早已不是当年金田起义时的洪秀全了。他专制多疑,昏庸堕落,已经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他的荒唐和固执甚至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有人惊诧道,此洪秀全乃彼洪秀全乎?因为前后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这对太平天国来说,显然是一个最大的危机。
1847年,洪秀全创立了拜上帝会,开始了他的伟大事业。那时的他,胆略过人,振臂一呼,地动山摇。一位伟人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而且压迫得愈狠,反抗得愈烈。洪秀全的压迫来自于三次科考落榜。就在十年前,他第三次科考落榜后便一病不起,连续高烧四十多天。在昏迷中,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升了天,还梦见了一个奇怪的老者。
这个老者长得何样?洪秀全在《太平天日》中告诉信徒们,此人头戴高边帽,身穿黑龙袍,满口金须,垂于腹上,相貌魁梧,身材高大,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甚为严肃——他就是后来洪秀全心目中的“天父上主皇上帝”。
六年后,洪秀全再次参加了科考。这是他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科考,但等待他的仍然是失败的结果。西方心理学家阿德勒(精神分析三巨头之一,新弗洛伊德主义代表人物)有一个著名的学说,人在极度自卑的情况下,往往会产生超越。这是所谓的“补偿心理”在起作用。洪秀全的情况似乎也吻合了这一理论。
在连续遭受落第的挫败之后,洪秀全找到了新的补偿途径,他开始热心地研读起宗教著作。其实,要说著作,严格讲还谈不上。那只是一套九本的小册子。这是洪秀全第三次参加科考时,在广州大街上无意中得到的。当时,有人在免费散发这套书,洪秀全也拿了一套。这套书的书名叫《劝世良言》。
《劝世良言》是一本宣传基督教教义的通俗读物,作者叫梁发。此人是一位华人牧师。他的文化程度不高,英文水平也有限,因此,这本书编得很成问题。它对基督教的解释并不准确,不仅存在不少误读,而且还想当然地加入了许多中国本土文化的内容。对此,传教士马礼逊就说过,此书虽是根据他的《圣经》译本编著而成,但书中用语“不免染有彼国固有之异教色彩”。
尽管如此,这本书还是给了在失败中走投无路的洪秀全以极大的精神抚慰。他开始“大彻大悟”,决定皈依“上帝”。当然,他的上帝就是六年前在梦中与他相遇的那个穿黑龙袍的老头儿。
找到了精神支柱,洪秀全开始为自己神圣的目标而奋斗了。他著书立说,传教布道。这期间,他写了一系列的书。其中最著名的有“三道”,即《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和《原道觉世训》。这是洪氏宗教理论的核心所在。在这套理论中,洪秀全自称是天父耶和华之子,基督耶稣之弟。他的使命是救苦救难,并宣称清帝是“阎罗妖”,在诛杀之列,而世人均为上帝的子女,平等的兄弟。他还仿照摩西十诫,订立天款十条,入会者必须遵守。洪秀全的好友冯云山和族弟洪仁玕等人最早入会,成了该会的骨干分子。
1847年,洪秀全前往广州,拜见了美国传教士罗孝全,希望得到他的施洗。但罗孝全发现洪秀全对基督教的理解完全是一知半解,有些地方甚至错误百出,与基督教义风马牛不相及。其实,这一点也不难理解。洪秀全是自学成才,他的理论是在《劝世良言》基础上创立的。而《劝世良言》本身就先天不足。
基督教认为,天父上帝只有一个儿子耶稣,可洪秀全却创造性地发明上帝有六个儿子。老大是耶稣,老二是他本人,以下类推,他的结拜兄弟冯云山、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为三、四、五、六子。不仅如此,他还别出心裁,声称上帝还有一个女婿,这人就是他的妹夫萧朝贵。
对于这套无中生有,违反教义的篡改,西方传教士当然不能接受。可洪秀全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些传教士未免孤陋寡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还振振有词地说,我和上帝在梦中见过面的,你们谁又见过呢?
西方传教士们无言以对了,认为这未免太滑稽了!在基督教的经典和教义中,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上帝是灵体,是无形的,不可能被人看见。
但洪秀全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实际上,他并非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在罗孝全处,他有机会完整地读到了中译本《圣经》,并得到了罗孝全的辅导和讲道。但此时,他已无法更改自己的理论,因为这样会使自己的信徒们产生混乱,不利于他的革命事业,同时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他也不愿放弃自己是上帝之子、耶稣之弟的神圣地位。
在广州度过三个月之后,洪秀全带着遗憾和固执回到家乡。他没有得到受洗,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事业发展。拜上帝会迅速壮大。
曾经见过洪秀全的外国人这样描述说:“洪秀全号称太平王,身材颇高,被太阳晒成紫铜色的脸上,带着勇敢和自信的神情。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多岁,胡须和头发已经斑白。据说他有极大的勇气,虽然他的声调带着广州口音,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他生在何处。”
当时围绕在他身边的不乏各种人才。除了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外,还有“相貌奇丑,极瘦,肤黑如炭”的石达开。虽然石氏是一个文人,太平天国早期的文告大多出自其手,可在军事方面,他的才能一点也不比他的文采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