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中,秦王躺在病榻上,听着异人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异人的手腕。那力道,比预想中大得多。
“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寡人这辈子,总算……总算能看着九鼎入秦了。”
异人跪伏于地,声音微颤:“王上洪福,天命所归。”
秦王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寡人的洪福,是秦国的洪福。是历代先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异人,记住。九鼎入秦之日,要隆重。要让天下人看着,周室的天命,归了我秦。不是抢的,是……是天意。”
“孙儿明白。”
九鼎入秦那日,咸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自东门至宫城的漫长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秦人好武,更尚威仪,但如此盛大的场面,即便在历经数代雄主的咸阳,也属罕见。
九尊青铜巨鼎依次从特制的车驾上被请下。每一尊都需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抬举,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一下一下,如同历史的脉动,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伸长脖颈,试图看清那传说中的神物。可惜鼎身太高,纹饰太繁,大多数人只能望见那铜绿斑驳的巨大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但这已经足够。
“九鼎……真的是九鼎……”
人群中,有老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眶里泪光闪烁。他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代秦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咸阳亲眼见到这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神器。
“周室的天命,归了秦国……”
另一个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打过河西,打过宜阳,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的旧伤。此刻望着那九鼎缓缓经过,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百姓则沉默着,他们或许不懂九鼎的来历,不懂天命所归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那一尊尊庞然大物所传递的重量,那是秦国的重量,是咸阳的重量,是每一个秦人心中悄然升腾的重量。
人群的最前列,文武百官肃立两旁。他们比百姓更懂得今日的分量。当九鼎从他们面前一一经过时,有人面露激动,有人神色复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对三代八百年的敬意,也是对今日秦国的臣服。
宫城正门前,秦王站在高阶之上,他的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面色也带着病中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在九鼎映入眼帘的刹那,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迎着那九尊巨鼎而去。
身后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纷纷跟上,却被内侍轻轻拦住。秦王独自前行,走到第一尊鼎前,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斑驳的铜纹。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从那沉寂了数百年的青铜中涌出,顺着指尖,渗入他的血脉,他闭上眼,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夏禹铸鼎时的炉火,看见了商汤迁鼎时的队列,看见了武王分封时那浩荡的场面。
八百年。
整整八百年,这九鼎见证了三代的兴衰,见证了无数诸侯的崛起与消亡。如今,它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秦。
秦王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九尊巨鼎,扫过身后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远处翘首以盼的万千百姓。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九鼎入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肃静的空气中一字一字传开,“天命,在秦。”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那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宫城正门,到御道两侧,到咸阳城中每一条街道,最终汇成一片震天的轰鸣,久久回荡在这座雄城的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