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下,周遭静了下来。
薄青窈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恒儿,过完这个年,母后就打算出发了。”
刘恒心头微怔,却并不意外,只静静听着。
薄青窈继续道:“恒儿也知道,母后一直都想走遍大汉的山河名川,算了算日子,这一去至少要三年。”
其实刘恒早就知晓母后在准备行装,也明白她半生被困深宫,为他、为孩子们操劳了半生,一直向往宫外的自由无忧。
待薄青窈话音落下,刘恒虽心底有不舍,却也轻声开口道:“母后放心去吧,如今儿臣已将朝政稳定下来,大汉各处再无盗匪战乱,最是安定不过,孩子们也长大了,不用再操心,您早该放下一切,好好过一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看向有些惊讶的薄青窈,轻笑着摇摇头:“儿臣没有异议,但凭母后所愿。”
薄青窈闻言,眼底漾起一抹宽慰笑意。
刘恒接着说道:“知晓您要远行,儿臣准备了许多金银供您花销,只是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多有不便,还易遇凶险,儿臣便特意寻了一家大钱庄,将那些金银都存了进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做的小巧印章,拿在手中转了转:“这家钱庄在大汉全境都有商号,钱庄通遍各州郡县,母后只需将这件身份信物拿出来,便可随时随地随意取用。”
那印章通体翠绿,纹路繁复,底部还特意刻着薄青窈的名字。
暖阁烛火摇曳,她望着眼前的儿子,眼底满是动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恒儿,你到底给我存了多少银两?”
这关系到她此次富游,可以富到什么程度。
刘恒听了,眼底漾起温和又神秘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吐出一个数字。
“什么?!”
薄青窈猛地睁大眼睛,满是震惊,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险些脱手:“这么多?!”
不会……是把国库掏空了吧?
她儿子什么时候干出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来了?!
刘恒连忙扶住薄青窈手中抖得不行的茶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笑着安抚道:“母后莫惊,这些钱并非取自国库,全是儿臣私库中的积蓄,您只管放心取用。”
这话一出,薄青窈更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她分明记得,前些日子刘恒曾有意在宫内修建一座露台,召集工匠核算造价,得到的结果是百金之数,可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舍不得,直言“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最终放弃了修露台的念头。
她更清楚,刘恒素来节俭,自登基以来,吃穿用度极为朴素,衣物多是旧衣缝补,膳食也无过多珍馐,连宫中的陈设都未曾大肆添置,处处精打细算,却偏偏将自己私库中大半的积蓄,毫不犹豫地给了她。
只为让她出游时无半分后顾之忧,不管到了何处,都能过得自在舒心。
暖阁内静得出奇,唯有地龙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风雪依旧,殿内的温情却浓得化不开。
薄青窈望着眼前孝顺懂事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叹息:“其实母后这些年自己也攒了不少钱,还有禾桑居的分红,从未断过……”
“那些是母后的辛苦挣来的,”刘恒温声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将那枚青玉印章郑重放进她掌心,“而这些是儿臣的孝心。”
他叹了口气,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落寞地垂下眼睫:“原本母后想要出宫去巡游,儿臣应该陪着您一起的,可朝政脱不开身,儿臣也不能擅离,只能用这个来弥补一二……儿臣实在愧对母后。”
从幼时在长安相依为命的日子,到如今他已登基称帝,母后从来都是把他的事情摆在头名,事事以他为先,可他却无法放下一切,亲自陪着母后去实现她的愿望。
实在枉为人子。
也羞说什么以孝治天下。
薄青窈温柔地伸出手,抚了抚他垂下的头,鼻尖的酸意怎么也控制不住:“怎么这么说呢?母后从来不曾要求你这些,我的恒儿这么苦,这么累,肩上挑着的不是我们这个小家,而是整个大汉所有臣民的家,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刘恒无比自责和愧疚的心弦被这番话瞬间击溃,久违地红了眼,缓缓抬起头来。
薄青窈望着他满是水光的眼眸,笑着抹掉脸颊滑落的泪,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恒儿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对自己那样苛刻,母后看着心疼……母后这些年其实过得很好,很幸福,都是因为有了恒儿。”
刘恒低着头,任由汹涌的眼泪落进玄色衣袍之中,像幼时那般,缓缓伏在薄青窈膝上。
良久,才低声开口:“母后,三年时间应当很快就能过去吧……”
“馆陶她们肯定会很思念母后,其实儿臣也是一样的……”
“母后千万不要忘了她们……也不要忘了儿臣……儿臣会在长安等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