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了她的猜测:“你继续说。”
见他肯相信自己,窦漪房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传递毒物的人如今藏在暗处,殿下极难将他找出,再一举拿下,若是贸然行动,没准还会打草惊蛇。”
她又一次指向竹简上写着的“博戏”二字:“可在宫中滋事博戏的人却是一目了然,在宫内乱象初见苗头时,宫正司的司正大人便注意到了,但她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待其发展出来后,再以雷霆手段一举掐灭,没有让宫中的动乱扩散开来,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背后作乱之人一次不中,定然还会再推动第二次,而这第二次也一定会更加严重。”窦漪房的语气愈发笃定。
刘恒认真听着,眼里的赞许之色毫不掩饰,进一步追问:“即便如此,你如何能肯定这幕后之人还会再动手?宫正司已然平息了乱象,他为何要再次冒险出手,引起我们的注意?”
“因为这人行事狠绝。”窦漪房脱口而出。
刘恒沉思一瞬,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学子中毒那事吗?”
“是!”窦漪房心中一赞,不自觉笑着看向他,“那学子虽看似一问三不知,但身为闹事参与者,他的供词与其他人有着很大分别,一定知晓些什么,且太后方才便说了,据廷尉司审讯,其他人所知甚少,只是拿钱办事,这说明背后之人相当谨慎,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唯独可能在那学子面前留下过蛛丝马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即便只是蛛丝马迹,他也要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杀死,这就足见其阴狠果决。”
刘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顷刻间便与窦漪房的思路不谋而合:“你说的对,他既敢在看守严密的廷尉司下毒,就说明此人极度自信,心里对此事必然是志在必得,这次没达到目的,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如今宫正司与内宫守卫加强了监管,郎中令张武也已回宫,他极难找到再次下手的机会……”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假意松懈,引蛇出洞。
窦漪房随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英明睿智,奴婢心中万分敬佩,有殿下这般明断,想来不日就能顺利揪出幕后黑手,平息宫内外的乱象。”
刘恒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了窦漪房的左臂:“这还真不是寡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心思缜密,还有母后前些日子的殚精竭虑,今日也不会这般顺利,现下能这么快理清局势,全是你的功劳,该谢的人是你才对。”
他将窦漪房扶起,见她站稳了,才松手退后一步。
窦漪房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君王这般谢一个奴婢的?
虽然她确实居功至伟。
但不管怎么说,被人真心地夸奖和感谢了,窦漪房的心情显然雀跃了起来,刚进来时的局促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
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商量起该如何引蛇出洞,虽然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但却聊得很投机。
直到夕阳西下,窦漪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崇德阁,想着等手上的伤好了,一定要再来这里翻书写字。
她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刘恒身边的一个宫人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窦宫人等一等,你走得可真快,我险些追不上。”
窦漪房停下脚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刘恒的身影,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不知姐姐找我何事?”
宫人笑着说道:“是殿下吩咐我来的,殿下让我带你去一趟医署,好好看看手伤,他还说,未曾擅自将医士传去窦宫人的屋舍,是怕给你带来不好的麻烦,还请窦宫人见谅,医署距此还有一段距离,我陪你一同过去吧。”
闻言,窦漪房浑身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疼到麻木的手臂,没想到殿下会注意到这个,还费心为她安排了医士看诊。
窦漪房心中微微有了些触动。
她朝着崇德阁的方向恭敬一礼,接着才转向那宫人:“那就有劳姐姐跑一趟了,漪房感激不尽。”
*
崇德阁和明光殿的密议过后,一个针对幕后黑手的局便在代宫中悄然铺开。
刘恒将那日与窦漪房分析之事如数告诉了薄青窈,她旋即召来宋昌、范兴和张武三人,几人闭门密谈许久,将局中各处细节反复商榷、敲定,务求滴水不漏。
一切布局就绪,明面上的戏码正式开场。
次日,刘恒以平息宫中乱象、维护宫规法度有功为由,公开褒扬宫正司上下办事得力,不仅赏赐了半年月俸,还特准宫正司众人轮值休沐五日,以示慰劳。
这番前所未有的奖赏下来,看得各宫皆是羡慕眼红不已。
可还没过多久,素来公正严明的宫正司竟一改从前的严查姿态,显出几分骄矜懈怠之意:值守宫人巡查频次减少,盘查松散,偶尔见着宫人私下聚集也不再严加管束。
就连那位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宫正大人,受赏后也改了往日严苛冷厉、丝毫不让的作风,不再日日坐镇巡查,对手下的闲散偷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面上过得去便罢了,看得满宫咂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