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么说的。”
“是叫悄悄处置咱们?”
她又是点头。
燕恪埋头忖度须臾,忽然露出点笑意来。那王端在旁看了,朝他笑着蹲下身,“我说宴三爷,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我看未必就是死到临头。”
殿晖也撩开衣摆来蹲下,“三弟,你是说事情还有转圜?”
燕恪点一点头,“传个话,何须王爷的宠妾亲自前来?该是王府知会府衙,府衙自会打发公人来传话。”
文甫道:“你是说,那小白凤急于替她那师妹报仇,所以假传令旨?可静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若要处置咱们,小白凤也不必着这个急,难道他有意要饶我们?”
“兴许有这意思,否则小白凤也不会假传令旨。”殿晖撑膝起身,“可静王爷为何突然要饶恕咱们?”
文甫仰头叹息,“是啊,他怎么会忽然大发慈悲?那日我去王府求见,虽没见着他人,只看王府那些家奴的嘴脸,也知道这位静王爷并不是个温和宽厚之人。”
众人各自猜疑,谁也没想到那静王爷早将他们这班无关紧要的人给抛在脑后了,早上起来用过早饭,便往内院来瞧兰茉的腿伤,听她说好了许多,仍叫她在屋里走走看。
兰茉心里为燕恪他们的事还未得他一句准话,正暗自发急呢,这会他来了,却只问她的伤,倒弄得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怕显得自己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她头还没挽,忍着疼痛走了一圈,也走到熏笼前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敢上王府来瞧病的大夫肯定差不了,给的那膏药也不知是何神药,贴了一晚上就好得跟没坏似的,民妇深谢王爷。”
说着又要下跪,君平却摆一摆手,“行了,别装乖了,我不是你从前那些客人。”
瞧见她额上微微起了汗,便猜到她才刚那几步是故意走得好了似的。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寻常他身边的女人没病也要装个病博他怜爱,她却装好,或是装怪。
反正她总是有些反常之举,叫人猜不透。那年她一味贬低他,出口多是瞧不起他的话,但又偶尔将他叫到房里,给他些好酒饭吃。
他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她便背过身去歪着头说:“吃不吃随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君平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倒并不贪那几口好酒饭,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又想使什么坏。于是坐下来大义凛然地尝了几口,咸淡适中,十分可口。
他将信将疑,横剔冷眼,“你下药了?”
“下药?”流萤眼一瞠,丢下扇子跑来旁边坐了,气呼呼两手来扯他的腮,“你知道那些药多金贵么,给你下药,我吃多了撑的啊!”
两眼相对须臾,各自会悟过来,原来说岔了,他说的“药”是指残害性命的毒药,她说的“药”却是那些乱情乱性的春。药。
随即两个人脸都是一红,流萤撒开手,憋半天嗔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君平虽只十九岁,在京也是红围绿绕,他自然知道女人的嗔怪等同于撒娇。她对他撒娇,好像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他倒觉得有些没趣了。
不想次日天未大亮,流萤长发未挽,送个客人下楼来,君平提着灯笼在跟前照路,将那客送至院门前,见她将手在那年轻客人太阳穴轻轻一戳,皱了下鼻子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手一推,便将那客推出门去。
君平正有些发愣,她却叉住腰一怒,“发什么呆,不知道关门啊!”言讫一扭脖子走了。
他阖上门回身看那曚曈中的身影,那白衫白裙在月光下飘飘摇摇,又叫人捉摸不定。
过了这么多年,她变了又像没变,或者她本来的模样他根本就没将她看得清。他在心里叹口气,往榻前去了。刚坐定,两个丫鬟便将个熏笼搬到榻边来。
兰茉瞟他一眼,见他脸上还是看不出个高兴不高兴,将喉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走来跟前连福几个身,“王爷不叫磕头是王爷开恩,民妇可不敢不懂规矩。”
君平在她身上淡淡打量一眼,见她还穿着昨夜那身单薄的白衫白裙,想她先前在那茶棚说她身上的钱财都被人偷抢了去,想必带的冬衣也都折了,便吩咐丫鬟去李夫人那头,取她一件白狐皮氅衣来。
静王府中正王妃早逝,无次妃,只有几位姬妾称“夫人”,这位李夫人就是王府内主管家务的姬妾。兰茉昨夜早将府中人口打听清楚了,以备不时之需。
取李夫人的衣裳必是给自己穿,看来他并没有要留她当个粗使婆子的打算,难保还真对她有些意思。可这是打哪头说起的,当年可是一点影子没见,她只记得他嫌恶而淡漠的目光。
先不管!反正有他这点意思,燕恪他们的事就好办了。
她特地直起腰来,笑出几分风情,“王爷,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给她一问,倒将君平问了个哑口无言。她那么擅长应付男人,难道还没看出他的用意?她不过是在装傻,至于为什么装这个傻,他就有些弄不明白了,难道静王府的富贵还比不上苏家的富贵?
他又记起,有一日她曾对赵家院的几个姐妹说过,将来就是要嫁人也绝不与人为妾。她说:“做了半辈子男人的玩意儿是为什么,那是为赚钱,赚够了钱还给男人做玩意儿,那我这钱不是白赚了?”
所以后来自立门户当了个老鸨,真是够有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