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议定,可巧殿晖一行也赶到了驿馆,燕恪少不得与文甫下楼去知会殿晖此事。童碧自回房来,睡在床上,等到蜡烛燃得只剩下半截,才见燕恪回房来。
他拴好门窗进来,自往地上躺下,残烛也不吹,一手垫在脑后朝梁上望着,一望望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童碧明日小心。
童碧“嗯”地应了声,随后翻个身朝地上望来,“你说这伙贼人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叫个女人写信呢?那写信的女人和他们是一伙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说女人就不能做贼?”
这倒也是,童碧叹了口气,“信上说,倘或明日见不着银子,就要把崔先生的一只手先斩下来,这女人真够折磨人的,不说一刀杀了,偏要钝刀子割肉。这崔明生也真是的,就在这里休整三日的工夫他也闲不住,他不倒霉谁倒霉,丢了截手指头,还不疼死他!禄丰干嘛找这么个又抠门又好色的账房。”
“禄丰是找账房,又不是找女婿,好不好色有什么相干?”燕恪说着,朝那头翻过身去,“你既知道那是禄丰的账房,人家东家都不着急,你急着瞎掺和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禄丰与泰定眼下做的是一笔生意,大家就都是一伙人,还分哪家的账房啊?再说三老爷也急的嘞,他不是也要亲自去么。”
燕恪冷笑一声,“苏文甫不过是急给大家看的,他未必有那份好心。”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童碧霍地从床上坐起来,“素日你主意最多,才刚你怎么不大吭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账房先生,不值得大家费钱费力,让他死了就死了,是不是?”
“我可没这么想,自然该去救。”
“你有这好心?”
燕恪轻飘飘一笑,“这不是好心不好心的事,他是押送银两的人,不到迫不得已舍掉他,叫其他人怎么想?这样一来,谁还会尽心尽力?我不是舍不得三百两银子去救他,我是——我是不想你去,你怀着身孕呢,你忘了?”
童碧摸着肚子道:“不妨事,这一路颠簸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啊。”说着笑着倒回枕上,“我姜童碧的孩儿,肯定也是一身的钢筋铁骨,经得起折腾。”
燕恪只冷声一笑。
童碧侧脸望着他那副肩膀,总算看出他的不高兴来,因问:“你生气了?为什么?”
“没有,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就为不叫他上床来睡?童碧也翻平身冷哼,“咱们俩眼下是要断绝关系的,你根本没道理生这个气。”
燕恪自以为她是在说她对苏文甫态度缓和的事,背着身也冷冷一笑。隔不多一会,竟听见她打起呼噜来,又将他怄个半死,心里原是堵着口气,眼下那气结成石头,又坚又硬。
翻过身见她把被子掀了,大半个身子斜在被子外头,他又梗着这块石头起来替她盖被子,盖好了就坐在床沿上看她。
蜡烛燃尽了,屋里透着淡淡的月光,这月光也像蒙不住她脸上的血气,这冷冷的淡蓝色中看她,仍是鲜活的,温暖的,像枝头的花,会呼吸的,叫人的心也跟着一张一合。
慢慢地,他心里的那石头软化了,手伸进被子里去握她的手,一握便握了许久,握得自己的手发僵,才躺回地上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童碧就与文甫照升往北城出去,有个驿卒认得路,套了辆马车送他们来,照升陪着驿卒坐在马车头,童碧与文甫坐在马车内。童碧到新鲜地方一向喜欢东张西望,她扭着脖子,撩着车窗帘,窗外到处是枯树荒草,风吹得有些凶,还是江南的深秋温柔一些。
文甫忽然说:“我听照升说,你祖上原是关中人氏,你却从未到过西北一带?”
“嗯?噢,我爹从小就到了外乡,再没回去过。”
文甫笑着点一点头,目光似两点水光,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漾一漾地望着她。这目光虽然有些轻飘飘的,却直白得令童碧感到点压迫,不禁把脸低下来一点,隔会抬了眼皮哨探一眼,他还在看。
沉默中,马车忽然猛地一颠,童碧整个人朝前跌一下,文甫忙伸出两手去接,平稳后他也没将手收回,童碧忙端正了身子,不自在地笑一笑。
文甫便贴回车壁笑一笑,“早知你如此记仇,当初说什么我也不说那个谎了。”
说得童碧一懵,片刻才想起来他是指当初假冒“杜表哥”的事。童碧笑着摇摇手,“嗨,早就过去了。”这是良心话,她早就不放心上了。
可文甫反而不为她这大度高兴,脸色失落下来,“我倒是总为这事抱歉,想赔礼,又恐闹得家里人都知道,反而不好。不过见你和宴章一向夫妻和睦,我也替你高兴,这事也就不提起了。”
童碧给他说得稀里糊涂,实在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用意,说是为他们高兴,怎么看着又不像高兴的样子?
“多谢三叔为我们操心。”
文甫一口气噎在喉间,笑叹出来,“你真以为我为你们操心?”
“啊?您说的客套话啊?”
“也不算客套话,我担心的是,你原不是易敏知,要是和宴章不和睦了,以你的脾气,岂不是说走就走。”
这可真叫他说中了,童碧一心虚,就忽略了他这句话其实算是表情,是舍不得她离开苏家的意思。她自寻思着,这一路上是不是给他听了什么去,她身怀有孕的事他不会也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