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套着几匹马一两马车,童碧早耐不住,先跳上马车,又探出半个身子众人挥手。只兰茉从门前追下来,拉着她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连敏知也嘱咐了些话。
这里嘱咐完,又转到燕恪殿晖马前来嘱咐,无非是“小心保重”一类,二人皆连应着声。那吴妈妈一看这情形,暗中捅一下多彩的腰,多彩便也不甘落后,也追来殿晖马旁叮咛。
殿晖也答应得好,只是脸上的神色显得木然,见她在马下想词也想得实在辛苦,便扬了扬马鞭,解了彼此的为难,“太太,您的话我都知道,不必嘱咐,儿子肯定一路小心就是了,大队还在西城等我们呢,再不走,只怕叫那些官军久等。”
多彩臃肿的身子方朝那头让开些,看一行走远了,老太爷也登舆往织造坊去了,方朝门前回来,在石磴上把兰茉一瞟,笑了声,“到底是自己亲生的,瞧,咱们都没哭,就是宋姨娘哭得真叫个舍不得。”
这个“咱们”自然是将晚云也给刮带上了,晚云脸上神情冷木,给江婆子搀扶着,也从门前款款走下来,往马车前去了,欲往各家布庄查账去。
正与兰茉擦身而过,兰茉见她斜睐的眼梢,心下发怵,寻思着自己迁居梅兰居虽是借了个养病的由头,可阖家上下谁不知道她是故意避开晚云,今日一大早到这头来了,送了人就走,好像是怕这大宅里有老虎要吃人似的,岂不是愈发陷晚云于一个大奸大恶的名声?
思及此,忽地掉过身捉裙奔到晚云马车底下笑道:“不知太太午晌可回得来?我在家候着太太一道吃午饭。”
晚云打起帘子探出头来,嘴边挂着点笑意,“你不忙着回梅兰居去?”
兰茉仰着张笑脸,“太太离家这几个月,嗨,我心里积了一堆烦难事,我真恨不得那时候跟太太一道往小河店去,咱们相伴着,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眼下我有好些话想跟太太商议商议,讨太太一个主意呢。”
当初翠白山的事是叫罗香背了黑锅,晚云当着人面,也要故作从无前嫌,便笑道:“我只怕要下晌才回得来了,你要是回去没什么事,就在大宅里坐着等一等。”言讫丢下帘子,“走吧,铺子里那么些掌柜还候着呢。”
兰茉暗悔自己没事找事,只得硬着头皮携柳枣进了大门来,正朝左面小路上去,却倏地听见后头“呜哇呜哇”地一阵怪声。
扭头一瞧,原来是银儿杏儿陈茜儿三个,及孟沁姐带着个小丫鬟五个人站那柳荫小径上,那孟沁姐正扶着棵柳树呕吐不止。
那杏儿银儿先将茜儿搀远了两步,杏儿扭头朝那树底下埋怨,“这大早上的你就来恶心人,太太好容易早上陪着老爷用了些早饭,你是故意叫太太没胃口?”
银儿也扭头道:“姨娘这是怎么了,这几日老是犯恶心,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也真是怪了,”
沁姐慢慢站直了腰,把嘴擦了擦,笑着朝三人摇头,“不碍事,想是中秋家宴上给那道水晶肘子给腻着了。”
杏儿转着脖子翻白眼,“谁叫你眼馋肚饱地吃那么些?八辈子没吃过荤腥似的。敢是想学咱们那位三奶奶的脾气,本来也不是什么好,犯不着学,就算你学成那副样子,老爷也不会多瞅你两眼。”
兰茉大老远听着不妙,这丫鬟也太口没遮拦了,大庭广众下就说叔叔想侄儿媳妇的话,便朝这头走来,意欲提醒两句。
沁姐低着脸不敢吱声,冷不丁又弯腰吐起来,只她那小丫鬟不住替她拍着背。
兰茉瞧她险些将心肺呕出来,恻隐一动,在她跟前站住,“孟姨娘,你这是怎么了?我瞧你脸色可不大好,该请李大夫来瞧瞧才是。”
沁姐将胃里吐得个干干净净,方觉好些,直起腰揩着嘴微笑,“我没什么,常是这样,有劳您老人家惦记,您搬去梅兰居还住得惯么?”
兰茉点一点头,窥着她面容,眼睛又朝她腹上瞟,她穿着长罗衫,看不出什么来,“你这个月月信可来了?”
一听这话,沁姐忙扭头朝茜儿那头看了眼,偏生这话已钻到茜儿耳朵里,便捏了下银儿的手,银儿得令,又并杏儿搀着她缓缓走回来。
到跟前,茜儿歪头耷脑地在沁姐腹部盯了一会,随即挣开手去往她腹上摸了两下,抬起眼皮微微一笑,“你有了身孕?”
她现下病入膏肓,面容惨淡,却为到门前来送人,挽好了头发,换了身鲜亮衣裳,脸上也匀了些脂粉,活像纸扎的小人。
瞅着就怪瘆人的,兰茉没敢多瞧,暗暗把眼转来只看沁姐。
沁姐知道早晚瞒不住,只得扭身来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三个月没行经了,肚子老是胀气,又常犯恶心。”
兰茉在旁笑道:“这就是有孕的征兆啊,三个月,怎么不早请大夫来瞧瞧呢?”
“老爷总在外头忙,太太又病着,我们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哪好再为这点小事再折腾人。”
茜儿又把手搭在银儿手上,有气无力地笑着,“这可不是小事,明日找个大夫来替你把把脉,要是真有了,倒是我们三房的一桩大喜事。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到我屋里来了。”
沁姐朝兰茉点头辞别,跟着回到金粉斋里来,心里却有些惶惶不安。
以她进苏家这大半年来看,茜儿哪怕是到死也绝不希望自己能替文甫养下个孩儿。文甫身为男人,自然是想绵延子嗣,可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生下个儿子,就待自己格外亲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