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雁门终于流露出一丝笑容,他的态度变得和蔼了一些。他说:“但愿你说的全是真的。只要你肯认真学习,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授业的……”
来到涟滨书院的第三天,曾子诚为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曾涤生”。涤者,取涤其尘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在涟滨书院求学的日子里,曾涤生废寝忘食、刻苦读书。他不但“忘食”,而且也忘了身外的一切。一连两个多月,他不知天气的变化、不问同窗的名字、不给父母写信,当然,更不去想那位可人的欧阳姑娘。他告诫自己:
“记住:明年府试,你必须榜上有名!为了迎接那一天,曾涤生,你一定要真正地‘涤生’!不然的话,你就是畜生一个!”
一旦下定决心、制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朝着那个目标奋勇直前了。在涟滨书院读书的这些日子,曾涤生进一步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他仿佛见到了一个更新的天地,在这一片新的境界里,他吮吸着广博的知识,领略了中国上下五千年文化底蕴的无限风光。《四书》《五经》已烂熟于心,诗赋、时文更不在话下,他要探求新的领域,以谋求更广阔的发展。涟滨书院人才济济,这里的学生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几十岁的老者,人多了,龙蛇混杂,人际关系当然也复杂了起来。曾涤生一向不善于周旋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之中,他下定决心除了读书,其他的事情一律不去过问。但是,越是不愿意卷入是非的人,越容易不知不觉间被卷入是非之中。涟滨书院的规模较大,约有师生一二百人,与曾涤生同堂学习的也有二三十人,他们皆从师于陈雁门先生。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部分住在书院里,一间不大的草房里拥挤着五六个人,彼此之间常有摩擦。曾涤生的那个房间里住了两位花花公子,其中一个叫张海亮、一个叫赵之文。张海亮今年二十六岁,三年前已娶妻生子,并且,他还有两个小妾。赵之文尚未成家,但他喜欢结交妓狎,颇有些**。这两位“活宝”住在了一起,当然是诨话连篇。
曾涤生正在温书,他被两个**男人的诨话浪语冲击着,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纸上的字一个劲儿地乱跳,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心烦意乱,干脆将书本一甩,他走出草屋,想到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免得被他们的诨话冲昏了头脑。见此状,赵之文跟着曾涤生到了外面,他用肘子抵了一下曾涤生,揶揄道:“怎么了?你这个书呆子也动心了?曾涤生,你玩过女人吗?那种神秘的体验,你有过吗?”
曾涤生怒声道:“你们好无耻!在书院里谈些乌七八糟的混账话,不怕先生训斥你们!”说罢,他一转身想离去。那位**的赵之文岂能轻易放过他。这时,张海亮也出了屋,他干咳了一声,赵之文立刻死死拉住曾涤生的衣角,很有些攻击性。赵之文说:“别假装正经了!我早已听说过你的家族往事了。快说给我听听,免得让我们来揭短,你爷爷、你父亲,他们没有一个是正人君子,个个都是玩女人的高手。”
张海亮也过来帮腔道:“曾涤生,你害臊了?哈哈哈,都是男人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听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很风流,他竟顾不上给你奶奶施些‘雨露’,气得你奶奶寻死觅活的。还有你父亲,他虽然不嫖娼,却不肯放过你母亲,你兄弟姐妹九人全是他对你母亲的施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差一点儿就把曾涤生给气死了。曾涤生紧握拳头朝着张海亮猛击了几拳,张海亮被打得鼻青眼肿,他连连躲闪,逃回了屋里。接着,他又猛踢了赵之文几脚,疼得赵之文直捂屁股。赵之文“哇哇”大叫:
“好你个曾涤生!你竟敢打人,我们非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当夜,曾涤生借宿他处,他知道这两个人不会轻易放过他的。第二天上午,曾涤生发现赵之文一拐一拐、张海亮嘴歪眼肿。他们怒视着曾涤生,不过,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晨读以后,陈先生讲解了《文心雕龙》中的一段文字,然后便让学生去背诵。曾涤生一心投在学习之中,他捂着耳朵大声背诵课文。约一刻钟后,赵之文开始挑衅了。他在下面踢了几下曾涤生,曾涤生没理会他,他又用一根小竹竿戳打曾涤生的腰间,曾涤生仍未理会他。
张海亮掷了一块小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在曾涤生的后脑勺,很疼、很疼。曾涤生揉了揉后脑勺,他有些愤怒了,不过,他尚未发作。赵之文又踢了他一脚,踢在他的脚趾上,十指连心疼!他忍不下去了,朝着赵之文也猛踢了几脚。赵之文“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抓住曾涤生的衣领不放,并大声叫道:“先生,曾涤生打人!”课堂里立刻乱作一片。其他学生也纷纷起哄,气得陈雁门挥动着教鞭,大声呵斥:
“都给我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不然的话,我要动用院规了!”
胆子小的学生立刻安静了下来,陈先生气得脸色发青。两个爱管闲事的学生抢着说:
“先生,是张海亮、赵之文他们先挑衅的。”
“先生,不对!我看得清清楚楚,张海亮、赵之文正在背书,曾涤生先踢了他们几脚。”
“你说谎!”
“你才说谎!你与曾涤生是一丘之貉,你们总是狼狈为奸,欺负老实人。”
“黑白颠倒,天理不容!”
陈雁门大喝一声:“都闭上嘴!不管谁是谁非,不会背书都要挨骂。”说着,他先让赵之文起来背书,赵之文一句也不会。又让张海亮起来背,张海亮当然也背不出来。陈先生火了,他冲着曾涤生说:“你总应该比他们好一些吧!打架你不行,背书不至于也不行吧!”
本来,曾涤生是会背的,但是,刚才的一阵混乱及先生的讽刺、挖苦搅乱了他的心,他惶恐不安地站了起来。然后便是磕磕巴巴的几句话:
“自《九怀》以下,遽镊其迹;而屈宋逸步,奠之——能——追。故——故——,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局,则——怆快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言——,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人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以前背书的时候,曾涤生总是朗朗上口,他从来就没出现过此类现象。刚才又发生了一场风波,陈雁门不禁眉头紧皱,他冷冷地说:“曾涤生,你所诵词句如此艰涩,你这样的学习态度还想考上功名吗?枉我错爱于你,你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如果你也能金榜题名,我宁愿为你背一辈子伞!”
说罢,陈先生扬长而去。曾涤生委屈至极,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至于几年后曾涤生考中了举人,陈先生真的为他背过伞,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