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诚恍然大悟。怪不得父亲年年考场失利,怪不得邻村的歪嘴子也能考上秀才,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发奋读书的人并不一定都能考取功名。
发榜那天,曾子诚发现父亲的神气十分严肃,他便不敢多言多语。曾家父子顾不上吃早饭了,他们匆匆忙忙赶往发榜处。父子俩一前一后,谁也不吭一声。那沉寂的气氛简直要把人窒息死!
刚拐过一个弯,曾氏父子便发现前面挤满了人。这些人大部分穿着长衫,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老的、年轻的,只是没有女的。人头攒动、喧嚣不堪,男人们个个伸着长长的脖子,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像拎着鸭脖子一样,将他们高高拎起。他们踮着脚、瞪圆了眼睛,盼望那一时刻快快到来。
曾子诚无意间踩到了一个人的脚上,那个人“哎哟”一声,没好气地嚷道:“唉!看来我今年又没指望了。去年发榜时,我被一位少年踩了一脚,结果名落孙山。今年,我小心又小心,生怕再被别人踩一脚,谁料到还是被踩了。”
曾子诚回过头来想道歉,可是,他真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之人才好。被踩的这个人佝偻着背,一头的白发,满脸老人斑,至少也有六十岁。该称他为“大伯”?还是称他为“爷爷”?曾子诚犹豫了。那老头子一脸的不高兴,他咳嗽了一阵子,吐了一大堆痰,然后才说:
“小弟弟,你踩了我的脚,万一我这次落榜,你可要养我的老啊!我一生只读圣贤书,忘记了娶妻生子,我正愁着没人养我的老呢!榜上若有我的名字,我们各走各的路;榜上若没有我的名字,我就跟你走了。”说着,他上前拉住曾子诚的衣襟不松手。曾子诚吓了一大跳,这个糟老头子缠住了自己怎么办?
“老者,你叫什么名字?等会儿发榜,我替你留心看一看。”
“邰誉福。”
“你真的是太迂腐(邰誉福)。”
“真的!骗你是王八蛋!”
曾子诚心想:“老头子,你的确是太迂腐了,读了一辈子的书,到了这把年纪还来参加乡试,而且,为了读书连家都没成。你不但迂腐,还有些神经不正常!”突然间人声鼎沸,曾子诚知道已经发榜了。他人长得瘦小,很容易钻进人堆里,他猛地一甩,甩开了邰誉福的拉扯,直往前面挤。父亲在后面喊他,他也听不见,邰誉福也高声叫喊,他更听不见。
大红纸上写满了名字,曾子诚一目十行地往下看,他只想瞅见自己最熟悉的那几个名字。
“曾麟书、欧阳牧云……”
他顿时感到热血沸腾,他顾不得许多,拼命大叫:“爹爹,你考中了!考中了!欧阳大哥,你也考中了!我看到你们的名字了。”
被挤在后面的曾麟书也大声喊:“子诚,再往下看,再往下看!有没有你的名字?”
曾子诚当然会急于往下看,只可惜,看到最后一行,也没有“曾子诚”三个字。他依然很兴奋,又从头到尾看个仔细,最后确认自己榜上无名后,他才往外挤。挤到外面,曾子诚看见欧阳凝祉泰然自若,欧阳牧云惨淡地一笑,父亲曾麟书满面愧色。曾子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怯怯地问:“怎么了?你们应该高兴呀!”
无人高兴得起来。欧阳凝祉低声说:“麟书兄,你别瞎猜了,回到客栈,我再从头说给你听。既然榜上有名,你就得请客,不许赖账呀!”
“好、好、好,我请、我请!既然牧云考上了,我这个做叔叔的就该请客!”
“麟书兄,别说了!牧云的学识不如子诚,他是怎么考上的,你我心里最清楚。子诚,莫气馁,以你的学识,明年或后年一定能考上!”说着,欧阳凝祉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曾子诚顿感安慰。
看榜的人,有的喜、有的悲、有的感慨、有的愤懑、有的暗叹、有的庆幸。千人千张脸,各人心不同!渐渐地,人们散去了。曾子诚猛地想起那位“太迂腐”,他飞奔回来,令他吃惊的是那位邰誉福已仰面倒在榜前,老头子的周围站满了人,一位中年男子沉痛地说:“他年纪太大了,经不起这种刺激,看样子,他是过不来了。”
曾子诚低头一看,邰誉福的手里抓着一小块红纸,曾子诚蹲下来,从死者手中扯出红纸一看,上面写着三个醒目的大字:邰誉福。曾子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曾子诚随父亲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他的心里很难受。长沙发榜时的一幕幕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默默地跟在父亲的后面走,邰誉福仰面倒毙的样子总出现在他的眼前,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各怀心事,谁也不想开口说话。眼见着白杨坪渐渐逼近,再拐过一个山嘴就能望见家门了,曾子诚心烦意乱,他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勇气去参加乡试。邰誉福对他的影响的确太大了,使他心里沉甸甸的。曾麟书不知儿子为此事烦恼,他还以为儿子为落榜一事不高兴呢。所以,曾麟书先开了口:
“子诚,我和你爷爷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一举成功,今年你落榜也在我们预料之中,考场上的舞弊现象十分严重,有几人是凭真本事考上的?”说到这里,曾麟书感到脸上有些发烧,但是,曾子诚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变化。曾麟书很快掩饰了过去。
曾子诚脱口而出:“以后儿子不想参加这种考试了。”
曾麟书勃然大怒,他痛斥儿子:“混账东西!怎么说出这种糊涂话来!”
曾子诚不敢顶撞父亲,他低头不语。曾麟书看了看儿子,他不明白一向乖巧、听话的子诚为何突然说出这种不理智的话来。曾麟书气得脸色发白,曾子诚见状,连忙解释道:“这种乡试发现不了真正的人才,那些读书十分用功的人不一定能被发现,而平庸之辈只要舍得花银子,他就有可能榜上提名。”
“可是,你不参加乡试,谁又会发现你呢?更何谈为家族争光!孩子,你不要太天真了,这就是现实——人人都逃脱不了的现实。”曾麟书语重心长地教育儿子,他不希望儿子太幼稚。曾子诚若有所思,不过,邰誉福的惨相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痛苦地讲述了邰誉福的故事。曾麟书听罢,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儿子说:
“孩子,这个人真是太迂腐了!居然考到了六十多岁还要考,像他这样的人,即使不喜乐至死,这般年纪的人对大清朝也没什么用处了。”
“你,还有我,我们会成为这种人吗?”
“不会!我们不像他那么迂腐。爹爹早已打算好了:不论今年考上考不上,我都会安安心心地办好曾家学堂,让周围的孩子和你的几个弟弟能够在锡麟堂(曾氏学堂)里扎扎实实地学习。看来,我这一辈子到顶峰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呢?可是,你很年轻,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等着你,光明的未来要靠你自己去追求,曾家的希望寄托在你和弟弟们的身上。子诚,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呀!你要给国潢、国华他们带个好头。我希望曾家的子孙个个学业有成、光耀门楣,将来有一天,你们兄弟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到那时,爷爷、爹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父亲的一番话语又一次打动了曾子诚的心,他表示:“儿子知错了。请父亲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糊涂话,我将全力以赴投入学习,争取尽快考上秀才。再攻几年,若能中举,我将继续深造直至中进士、点翰林,为曾家争光,为国家效力。”
曾子诚的话说到父亲的心坎上去了,曾麟书的脸上**漾着幸福的微笑,比他几天前榜上题名还高兴。曾麟书把儿子肩上的书袋抢了过来,自己一个人背着。四十多岁的人了,他高兴起来居然也会蹦蹦跳跳,像个得了糖块的孩子一样,兴奋得合不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