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他甚至随手将空碗“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房间弄脏了呢。”他语气轻快,“我让佣人来打扫。”
“混。。。。。。账。。。。。。!”无惨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个物件,不知是之前的药碗还是什么,狠狠朝秋掷去!
碗砸在墙壁上,瞬间碎裂,瓷片四溅。
秋微微挑眉,侧身避开飞溅的碎片,俯视着因暴怒和虚弱而颤抖的无惨,语气依旧平稳:“请别动怒啊,兄长。这样。。。。。。对您的身体可没有半分好处。”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我可是会。。。。。。非常担心的。”
“方才祭拜神明时,”他缓缓补充,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幽光,“我诚心许下了一个愿望呢。”
无惨的呼吸骤然停滞。
秋弯起眼睛,笑意终于染上了真切而冰冷的恶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我祈求神明。。。。。。让兄长您,一定、一定要活得更久一点啊。”
轰——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无惨的瞳孔紧缩,极致的屈辱、憎恨和冰冷的恐惧,将他死死缠紧。他看着秋那张含笑的脸,听着那温柔嗓音吐出的最恶毒的诅咒,全身的骨头都在因暴怒而嘎吱作响。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亲眼看着这个叫秋的家伙,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廊下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秋微微仰起头,深蓝色的天幕上不见星月,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身后传来佣人压低的、充满感激的声音:“麻烦您了,秋大人。”
随着那个二十岁死限的逼近,无惨的脾气越发暴戾阴鸷。尖刻的言语化作无形的刀,已逼得数名仆从投缳自尽。如今,“为少主送药”成了宅邸里最令人恐惧的差事。
但今日不同。这位温和的秋大人主动接过了药碗。
佣人垂着头,心中满是庆幸。多好的人啊,优雅、从容,又这般体贴。若是他能成为产屋敷的家主。。。。。。
“这是我分内之事。”秋侧过身,眉眼在灯笼暖光下弯起柔和的弧度,“毕竟,我也盼着兄长能早日康复。”
他的语气诚挚得无可挑剔。佣人将头埋得更低,那份拥戴之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的,秋才是希望。
他原本只是旁系子嗣,连“产屋敷”这个姓氏都是被赐予的。可自从过继而来,他便以惊人的速度吸纳着一切:礼仪、学识、交际。。。。。。如今城中宴会,人人皆知产屋敷家有位风华初绽的“少主”。
而那个真正的嫡子,那个名叫无惨的病人,似乎已被彻底遗忘在那间日益腐朽的、散发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房间里。
“该死的。。。。。。下人呢?!”门被拉开,无惨嘶哑的怒喝戛然而止。猩红的瞳孔在看清来人时,骤然缩紧,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又是他。
自从那晚之后,这个名为秋的家伙便日日降临。送药、监督、离去。偌大的产屋敷家,无惨的命令早已无人听从。所有人都知道,风向已变,未来属于这个站在他面前、噙着淡笑的青年。
“兄长,该用药了。”秋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走进来,光影在他身上流转,一时是居高临下的淡漠俯视,下一刻却又已温顺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将药碗稳稳递到无惨唇边。
无惨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堵着无数恶毒的咒骂。他死死盯着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破绽,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恐惧。
可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冰冷的湖面。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颤抖的手,接过药碗。滚烫的苦涩灼烧着他的喉咙和尊严,他仰头,近乎自虐般灌了下去。
“咳。。。。。。庸医!根本没用!”刚喝完,他便猛地将空碗掼在地上,瓷器碎裂的锐响是他此刻唯一能发出的反抗。他粗重地喘息着,因为愤怒和虚弱而浑身发抖。
秋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他的崩溃,他的恐惧,他徒劳的挣扎。
然后,青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明日,我依旧会来。”
“滚!”无惨从齿缝里迸出嘶吼,“早晚。。。。。。早晚我要杀了你!”
秋闻言,轻轻蹙起了眉,露出一副困扰又忧伤的神情。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如果连我也死了,还有谁会记得兄长您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无惨浑身一僵。
记忆猛地倒流,这五日,除了秋,还有谁踏入过这房间?送饭的仆役低眉顺眼,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像避开瘟疫。打扫的侍女更是屏息凝神,恨不得不存在。父亲呢?母亲呢?那些曾经环绕着他、忧虑着他的面孔,又有多久未曾出现了?
一片死寂中,只有秋每日如期而至,带着药,带着那不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