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刚刚生下来,”克瑞乌萨说,“我还躺在我母亲的怀里。”
“后来大地劈裂,吞食了你的父亲厄瑞克透斯么?”这青年又追问着。“波塞冬真的用他的三尖叉杀害了他,他的坟墓就在我所供奉的阿波罗所最喜欢的岩洞附近么?”
“陌生的年轻人,别提起那岩洞!”克瑞乌萨很悲痛地打断他的话:“那正是发生背信弃义和重大错误的场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镇静。她以为这个青年不过是神庙的卫士而已,所以她告诉他,她是王子克素托斯的妻子,她同他到德尔菲来,祈求神赐给她一个儿子。“福玻斯·阿波罗,”她叹息着说:“只有他明白我没有儿子的原因。只有他能帮助我。”
“你真的没有孩子么?”这青年悲哀地问。
“没有,”克瑞乌萨说,“我非常羡慕你的母亲有你这么一个可爱的儿子。”
“我不知道谁是我的母亲和父亲,”年轻人悲伤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养母是神庙的女祭司,她曾经对我说过,她十分同情我,便把我养大。从此以后,我就住在神庙里。我是神的仆人。”
听到这番话时公主心里一动。她沉思了一会儿,又把思想转了回来,心痛地说:“我认识一个妇人,她的命运跟你的母亲一样。我是因为这位女人的悲惨命运来到这里的。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丈夫。他为了听取特洛福尼俄斯的神谕,特地绕道过去了。趁他还没有到神殿,我愿意把那位女人的秘密告诉你,只因为你是神的仆人。那位夫人说过,她在目前的婚姻之前曾经跟伟大的神福玻斯·阿波罗有过甚密的交往。她并没有征求父亲的意见便跟阿波罗生了一个儿子。女人将孩子遗弃了,从此杳无音讯。为了在神面前打听儿子的生死下落,我代那位女人亲自赶到这里。”
“这个孩子死了多久了?”年轻人问。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跟你同龄。”克瑞乌萨说。
“你的那位女友的命运跟我多么相似啊!”年轻人惊叫着,“她寻找自己的儿子,我寻找自己的母亲。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里,只是我们都互不相识。可是你别指望香炉前的神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你是为了向他申述一位女人的悲惨命运而来的,他不会为你担任其中的仲裁!”
“别说了!”克瑞乌萨打断他的话:“那位女人的丈夫过来了,你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向你吐露的秘密。”
克素托斯高高兴兴地跨进神殿,赶忙来到妻子身旁。
“特洛福尼俄斯带给我一个幸福的消息,他说我不会膝下荒凉地离开这里。咦!这位年轻的祭司叫什么名字?”克素托斯问。
年轻人走上一步,谦恭地回答说,他只是阿波罗神殿的仆人。这里是德尔菲人最敬重的圣地,他们通过抽签进行挑选,然后围着三脚香炉,听取女祭司从这里颁发神谕。
克素托斯听完这番话,立即指示克瑞乌萨,以祈求者所必须持有的花枝装饰自己,在那露天底下周围饰以桂叶花环的神坛前祈求阿波罗的吉利的神谕。他自己连忙退到神龛后面,而那青年则仍然在前庭守护着。不久之后,青年听见大门启闭的砰然的响声,接着又看见克素托斯满心欢喜地跑出来。他急切地用两臂拥抱着这个青年,叫唤他“儿子”,叫了又叫,要求他也拥抱他并热烈地向他亲吻,直到阿波罗的这个年轻仆人认为他是发了疯,他用青年人的臂力将他推在一旁。但克素托斯并不以他的拒绝为然。“神已向我启示,”他坚执地说。“神谕宣示我,我出来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我的儿子,——一种神祇的赐与。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因为我的妻从没有替我生过一个孩子。但我相信神灵,如果他愿意,请他揭露这秘密罢。”
现在这青年不再反对了,且自己也感到快乐。但是他还有所不满足。因为当他亲吻并拥抱他的父亲时,他悲叹道:“啊,亲爱的母亲哟,你在哪里呢?什么时候我可以看见你的慈爱的面孔呢?”此外,他也十分担心那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克素托斯夫人——他想自己是从没有见过她的,她会对这意外的义子说些什么话?雅典城会怎样接待他这个并非他父亲合法子嗣的人呢?但克素托斯嘱咐他勇敢些,并答应不拿他作为儿子而是作为一个客人来介绍给他的妻子和人民。于是他给他起了一个名字伊翁,意即步行者,因为当他把他当做儿子拥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正在神庙的前庭漫步。
同时,克瑞乌萨伏在阿波罗的圣坛前祈祷,动也不动。但她的虔诚却激怒了一个盲目忠于厄瑞克透斯家族的老仆人。他认为克素托斯国王对婚姻很不忠贞,所以愤恨地说要把这位将来继承厄瑞克透斯王位的私生子清除掉。克瑞乌萨认为自己被丈夫和从前的情人,即阿波罗神遗弃了。她痛苦难熬,于是听信了老仆人的谋害计划,并且把从前跟神私通的关系也告诉了他。
克素托斯跟伊翁离开神殿,又一起登上巴那萨斯的高山顶上。那是祭祀巴克科斯神的地方。伊翁在这里浇祭一番,然后在旷野上跟仆人们一起搭建了一座漂亮的帐篷。他用从阿波罗神庙里带来的地毯作为帐篷的装饰。它们看起来非常雅致。帐篷里搁起了长餐桌。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金杯、银碗和名酒,十分丰盛。雅典人克素托斯派人进德尔菲城邀请所有的居民前来参加宴会。一会儿,帐篷里挤满了头戴花环的贵客。在饭后用点心的时候走出一位老人,他那特殊的姿态引得客人们哈哈大笑。老人走进帐篷,打量着掌酒官。克素托斯认出他是妻子克瑞乌萨的老仆,于是当着客人的面夸奖他的勤奋和忠诚。大家也称赞他慈祥善良。
老人站在酒柜前,开始给客人们服务。等到宴会罢了开始吹笛子时,他连忙传令仆人,撤去桌上的小杯,换上金银大碗,好像要给年轻的新主人斟酒。果然,老人走近酒柜,满满地倒了一碗酒。他趁人不注意时将金碗轻轻晃了晃,碗内放着致人死命的剧毒。老人悄悄地来到伊翁身旁,往地上滴了几滴烈酒,算是祭祀。这时候只听见旁边站着的一位仆人毒骂了一句。伊翁是在神殿里长大的,知道神圣的风俗,明白无意的咒骂实际上是一种凶兆的表示,于是便把碗里的剩酒全部倾倒在地。此外,他命仆人给他递上一只新碗,他以此进行隆重的浇祭仪式。客人们全都跟在他的后面仿效他。
正在这时,外面飞进来一群圣鸽。它们都是在阿波罗神殿里长大的。鸽子进帐后看到地面上全是浇祭的美酒,于是全都飞下来争相抢饮。鸽子喝过祭酒后都没受到伤害。唯有啄饮过伊翁从第一只碗内倒出来的酒的那只鸽子扑腾着翅膀,发出一阵阵哀鸣,不一会竟**着死掉了。
“用石头打死她,用石头打死她!”众人都异口同声地叫嚷着,并跟随伊翁去寻觅克瑞乌萨。克苏托斯被那可怕的揭发弄得昏头昏脑,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也随着其余的人走去。
克瑞乌萨正在阿波罗圣坛等候她的阴谋的结果。但结果正和她所希望的相反。远处的扰攘声使她从沉思中站立起来。喧声渐渐逼近,一个忠实于她的侍者从暴怒的群众中抢先跑来,告诉她阴谋已被发觉,德尔菲的人民决心要杀害她。“紧靠着圣坛罢,”她的女仆们再三劝告她,“假使这神圣的地方不能从凶手们手里挽救你,那么至少他们所犯的流血的罪恶也是无可救赎的。”
同时,暴怒的德尔菲人由伊翁率领着越来越近,在到达庙门之前,她已听到随风传来的那个青年的愤怒的话语。“神保佑我!”他叫道:“因为这桩没有实现的犯罪原来是要使我摆脱那个含着敌意的继母。她在哪里呀?这有着毒牙的蝮蛇,两眼闪射着死之火焰的毒蛇在哪里呀?让我们从最高的悬崖把这女凶犯扔下去吧!”拥挤在他周围的群众呼叫着响应他。
他们一到圣坛,伊翁就抓住这个妇人,那正是他的母亲,但对于他好像是死敌一样。他想拖着她离开那作为屏障的圣坛。但阿波罗不愿儿子杀害母亲。他用神意将克瑞乌萨所计划的阴谋和对于她应有的责罚暗示给他的女祭司,使她的心灵顿悟,所以她突然明白了一切所发生的事情,并知道她的养子伊翁正是阿波罗与克瑞乌萨的儿子,而不是她自己在隐晦的预言中所宣示的克苏托斯的儿子。她离开三脚圣坛,取出她从前在庙门口找到的发现新生婴儿的那只篮子,和她小心谨慎保存着的信物,匆忙来到祭坛旁,看到克瑞乌萨和伊翁正揪扯得难分难解。
伊翁看到女祭司,连忙迎上去,说:“亲爱的母亲,尽管你没有生我,可是我却愿意叫你母亲!你知道我躲避了怎样的祸事吗?我还没有找到父亲,他的妻子却想要谋杀我!”女祭司听后警告他说:“伊翁,请以一双干干净净的手回到雅典去!”伊翁沉思了一会儿,寻找着合适的回答:“杀掉自己的敌人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
“在我把话讲完以前,你千万别动手!”仁慈的女祭司说,“你看到这只小篮子吗?你就是装在这里被送来的。”
“里面还有襁褓,你那时就被包裹在里面。”女祭司回答说。
“我的襁褓吗?”伊翁大吃一惊地叫喊了起来:“这是一条线索,可以帮助我找到我的亲生母亲。”
女祭司给他递上开着的小箱子,伊翁贪婪地伸过手去,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块折在一起的亚麻布。他十分痛苦地打量着这些宝贵的证物,眼里饱噙着泪水。克瑞乌萨也渐渐地去除了怕意,她一眼瞅见了拿在伊翁手上的证物和小木箱,心里顿时明白了。只见她跳起身来离开了祭坛,高兴地惊叫起来:“我的儿啊!”说毕用双手紧紧抱住诧异不已的伊翁。伊翁却满腹狐疑地看着她,不情愿地推开她。克瑞乌萨往后退了几步,说:“这块亚麻布向我证明了一切,孩子!你把它摊开,我就能够找到当年给你的记痕。这块布的中间画着戈耳工的首级,周围全是毒蛇,像盾牌一样。”
伊翁半信半疑地展开襁褓,突然满怀喜悦地叫了起来:“呵,伟大的宙斯,这里是戈耳工,那里全是游蛇!”
“木箱里还有一条小金龙,”克瑞乌萨继续说,“用于纪念厄里克托尼俄斯箱内的巨龙,这是送给婴儿挂在颈项上的首饰。”
伊翁在篮子里又搜索了一阵,幸福地微笑着,看到了巨龙画。
“最后一个标志,”克瑞乌萨说,“是从雅典橄榄树上摘下来的橄榄,它们组成了一个果环。这是我给婴儿戴上的礼物。”
伊翁在箱底又搜索一阵,果然发现了一个美丽的橄榄花环。“母亲,母亲!”他呼喊着,声音不时被呜咽声打断。伊翁抱住母亲的脖子,在她的面颊上频频地吻着。最后他离开了母亲,想去寻找父亲克素托斯。这时候,克瑞乌萨公开了有关他出生的秘密,告诉他,他就是在那座庙里忠诚服务了那么多年的神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