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耳戈斯跟她并不总是待在一个固定的牧场。赫拉希望不断地调换伊娥居住的地方,借以最终逃脱丈夫的寻找。伊娥的看守牵着她到处转动。一天,伊娥被牵着来到了自己的故乡。他们来到一条河边,这里是伊娥孩童时代经常玩耍的地方。这时候,伊娥第一次从清净的河水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当水中出现一个头顶双角的动物脑袋时,她惊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不敢看下去了。姑娘留恋万分地来到姐妹们和父亲伊那科斯身旁。可是大家都不认识她。伊那科斯抚摸着美丽的牲口,又从灌木丛中捋了一把树叶,送到小母牛的嘴旁。伊娥感激地舔着他的手,用泪水和亲吻湿润了父亲的手指。老人却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抚摸的是谁,更不明白刚才被谁充满感激地亲吻过。
伊娥终于有了一个拯救自己的主意。她尽管被变作一头小母牛,可是自己的灵魂却是不受折磨的。她灵机一动,用脚在地上踩出一行字体,以此引起了父亲的注意。伊那科斯很快从地面的灰土文字中知道,原来面前站着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天哪,我是一个不幸的人!”老人惊叫一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落难女儿的脖颈。“我在全国各地到处寻找,想不到竟这样地看到了你!痛煞我也!我在四面八方寻找你的时候,内心的痛苦却比见到你时还要轻松万分!你为什么不说话?可怜你不能给我说一句安慰的话,只能用一声长哞回答我!我真是个傻瓜蛋,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给你找一个匹配的夫婿,想着给你置办新娘的火把,赶办未来的婚事。现在,你却成了牧群中的一员……”
阿耳戈斯是一名残暴的看守。他还没有等到悲伤的国王讲完话,就从她的父亲那里把伊娥抢走,牵着她远远地走开,另到一块荒凉的牧场。于是他自己爬到山顶上,用那一百只谨慎的眼睛看望着四周,执行着他的职责。
现在宙斯不能再忍受对于失去伊俄的悲恸。他召唤他的爱子赫耳墨斯,命令他诱骗可恼恨的阿耳戈斯闭上他所有的眼睛。赫耳墨斯将飞鞋绑在脚上,戴上旅行帽,有力的手上握着散布睡眠的神杖。他这样装束着,离开父亲的住屋飞降到地上。他放下他的帽子和飞鞋,只是持着神杖,所以他看起来好像一个执鞭的牧童。他诱致一群野羊跟随着他,来到伊娥在阿耳戈斯永久监视下啮着嫩草的寂寞草原。赫耳墨斯抽出一种叫做绪任克斯的牧笛,开始吹奏乐曲,它们比人间的牧人所吹奏的更美妙。
赫拉的仆人,对于这意外的音乐很喜欢。他从高处的座位上站起,向下呼叫:“你是谁呀,最受欢迎的吹笛者哟,请来我这里的岩石上休息。为你的牧群你再找不到比这里更茂盛更葱绿的青草,而那一排茂密的树林也给牧群以舒适的阴凉。”
赫耳墨斯感谢阿耳戈斯,并爬上去坐在他的身边。他开始谈话,他的话那么生动迷人,所以时光不知不觉地过去,阿耳戈斯的百只眼皮都感到沉重。现在赫耳墨斯吹奏芦笛,希望阿耳戈斯在他的演奏中熟睡。但伊俄的监护人惧怕他的女主人的愤怒,不敢松懈他的职守。所以他和他的瞌睡斗争,至少要使他的眼睛中的一部分还在睁着。他以最大的努力征服他的瞌睡,又因这芦笛是这样的新奇,所以他询问他这芦笛的来源。
“我很喜欢告诉你,假使你能耐心地听下去,”赫耳墨斯说,“在阿耳卡狄亚雪封的山上住着一个著名的山林女仙叫做绪任克斯。树神和牧神都迷恋着她的美丽并热烈地追求她,但她一再规避他们的追逐,因为她恐惧婚姻的束缚。如同束着腰带的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一样,她不愿放弃她的处女生活。但最后当山林大神在树林中游逛,他看到了绪任克斯,便走近姑娘,凭着自己显赫的地位希望娶姑娘为妻。女神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不一会就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她一路匆忙,来到充满冰冷淤泥的拉同河边。拉同河缓慢地流动着,可是河面很宽,无法蹚涉过去。姑娘万般无奈,只得呼唤她的守护女神阿耳忒弥斯,希望得到她的怜悯和帮助。
说话间,山神潘已经飞奔到面前。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站在河岸边的女神。等到他定睛一看,他才惊奇地发现怀中只抱了一根芦苇。山神心情忧郁地悲叹一声,想不到声音经过芦苇管时变得又粗又长。奇妙的声音让失望的神十分欣慰。“好吧,变化多端的女神,”他突然灵机一动,又高兴地喊叫起来,“我们的结合还没有结束!”说完,他把芦苇切成长短不同的小杆,用蜡把芦苇杆封扎在一道,当场就以姑娘的名字命名这声音悠雅的芦笛。从此以后,这样的牧笛都叫绪任克斯。”
赫耳墨斯一面讲故事,一面注意地看着百眼看守。这故事还没有讲完,他看到阿耳戈斯的眼睛一只只地眯缝下去。最后,看守的一百只眼睛全部睡着了。眼看时间已到,这位神的使者压低声音,用手上的魔杖一一地触摸了阿耳戈斯的百只神眼,借以巩固效果。阿耳戈斯终于抑制不住地呼呼大睡。赫耳墨斯迅速从牧人上衣的口袋内掏出一把利剑,把阿耳戈斯的脑袋齐脖子一剑斩断。
伊娥获得了解放。她仍然保持着小母牛的模样,只是已经除掉了颈上的绳索。她高兴得在草地上来回奔跑,无拘无束。当然,地面上的这一切都逃脱不了赫拉的目光。她给自己爱情的竞争对手又想出了一种新型的折磨法:她送去一种牛虻,让牛虻叮咬可爱的小母牛,直到小母牛忍受不住,发疯为止。
小母牛惊恐万分,被牛虻追来逐去,逃遍了世界上的无数地方。它逃到高加索,逃到斯库提亚,逃到亚马逊人那里,也逃到了基米里人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俄罗斯的阿瑟夫海。它穿过海洋来到了亚洲。最后,经过长途奔逃,它绝望地来到埃及。伊娥站在尼罗河河岸上,疲惫万分地把两只前蹄弯曲着伏在地上,然后仰起脖子,朝奥林匹斯山张着一双哀求援助的眼睛。小母牛的眼神深深地感动了宙斯,宙斯急忙来到妻子身旁。他一把抱住赫拉,请她对可怜的姑娘大发慈悲。姑娘虽然迷途在外,却是洁白无辜的。宙斯在神立誓的斯提克斯河,即阴阳交界的冥河边上向妻子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追踪姑娘了。
正在这时,赫拉又听到小母牛朝着奥林匹斯神山发出求救的哀叫声。这位神之母终于受到感动,软下心肠,答应丈夫恢复伊娥原来的面貌。
宙斯急忙来到尼罗河边,伸出手抚摸着母牛背。奇迹立刻出现了:小母牛身上蓬乱的牛毛消失了,它的牛角缩进去,牛眼变小,牛嘴往后变成小巧的双唇,肩膀和两只手也渐渐地成形。一会儿,牛蹄也不见了,小母牛身上的一切,除了美丽的白色以外全都不见了。伊娥从地上站立起来。她重新恢复了从前楚楚动人的美丽形象,亭亭玉立,格外令人疼爱。
在尼罗河的急流边上,伊娥给宙斯生下了后来当埃及国王的厄帕福斯。人们十分爱戴这位神奇变化并且最终获得拯救的女子,把她尊为女神。伊娥在那里统治了很长时间,成了当地的女君主。不过,她始终没有得到赫拉的彻底宽恕。赫拉唆使野蛮的库埃特人劫持了她那年轻的儿子厄帕福斯。伊娥不得不再次长途跋涉,寻找被人抢走了的儿子。后来,宙斯用闪电劈死了库埃特人,她在临近埃塞俄比亚的国境旁才找到了儿子。她带着儿子一起回到埃及,让儿子辅佐她治理国家。
厄帕福斯长大以后娶妻门菲斯,生下女儿利彼亚。从此以后,人们把埃及西边的国家称为利比亚,那是因为厄帕福斯的女儿曾经叫这个名字。厄帕福斯和他的母亲在埃及受到人们的尊敬和爱戴。为纪念他们,埃及人后来为他们立下庙宇,尊奉他们为埃及的神——伊西斯神和阿庇斯神。
法厄同
太阳神的宫殿是以华丽的大石柱支撑着建造起来的。它们闪着黄金般的色泽和宝石般的火花。宫墙的上方镶嵌着雪白铮亮的象牙,两扇银质的大门上雕刻着美丽的花纹和人像,记载着人间无数美好而又古老的传说。一天,太阳神阿波罗的儿子法厄同大步跨进宫殿,要求与父亲谈话。他跟父亲保持着一段距离,因为父亲身上散发着炙人的热光,烧烤得让人忍受不住。
阿波罗身穿古铜色的衣服。他坐在国王般的宝座上,座上装饰着耀眼的绿宝石,座前站立着他的文武随从,分左右两行。他们是日神、月神、年神、世纪神、时序女神、时光女神等组成一行;而春、夏、秋、冬四大季节神组成第二行。但见春神花枝招展,颈脖间围着鲜花项链;夏神目光炯炯,披着金黄的麦穗衣裳;秋神仪态万千,手上捧着芬芳诱人的葡萄;冬神寒光嗖嗖,雪花一般的白发显示了无限的智慧。阿波罗端端正正地坐在他们中间。他正要抬头说话,突然看到儿子来了。儿子也为这天地间稀罕的威武仪仗万分惊讶。
“什么风把你吹到的宫殿,我的孩子?”他友好地问道。
“尊敬的父亲,”儿子法厄同回答说,“凡间有人嘲笑我,他们谩骂我的母亲克吕墨涅,他们说我的天堂出身是谎话,说我是杂种,说我的父亲是不知名和姓的野男人。我因此跑来,希望父亲给我一个凭证,让我在全世界能够出示它,从而表明我是您的儿子。”
听完这番话,阿波罗按下头上的万丈光芒,命令年轻的儿子走上一步,靠近说话。他拥抱着儿子,说:“我的孩子,你的母亲克吕墨涅已将真情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在世人面前否认你是我的儿子。为了永远消除你的疑虑,你向我要求一件礼物罢。我指着斯堤克斯河发誓(因为诸神都凭这条下界的河发誓),你的愿望将得到满足,无论那是什么。”
法厄同好容易等他父亲说完,立刻喊道:“那么让我的最狂妄的梦想实现罢,让我有一整天都驾驶着太阳车吧!”
太阳神的发光的脸突然因忧惧而阴暗,三次四次他摇着他的闪着金光的头。“啊,儿子哟,你诱致我说了轻率的话。但愿我能收回我的诺言罢!因为你要求的东西是超过你的力量的。你很年轻,你是人类,但你所要求的却是神祇的事,且不是全体神祇所能做的事。因为只有我能做你那么热心想尝试的事,只有我能站立在从空中驶过便喷射着火花的灼热的车轴上。我的车必须经过陡峻的路。即使是在清晨,在它们精力旺盛的时候,马匹都难以攀登,路程的终点在天之绝顶。我告诉你,在这样的高处,我站立在车子上,我都常常因恐怖而震动。当我俯视在我下面的那么遥远的海洋和陆地,我的头会发晕。最后路程又陡转而下,需要准确的手紧握着缰绳。甚至于在平静的海面上等待着我的海的女神忒提斯也十分恐惧,怕我会从天上摔下来。还有别的危险要告诉你,你必须记住天在不停地转动,这种驾驶须得抗得住它的大回转的速度。即使我给你我的车,你如何能克服这些困难呢?不,我的亲爱的儿子哟,不要固执着我给你的诺言。趁时间还来得及,你可改正你的愿望。你当可以从我的脸上看出我的焦虑。你只须从我的眼光就可以看到我的心情,做父亲的忧虑是多么沉重啊!挑选天上地下所能给予你的任何东西,我指着斯堤克斯发誓,它将是你的!——怎么你伸出你的手臂拥抱着我呢?唉,还是不要要求这最危险的事吧!”
这青年恳求又恳求,而且阿波罗毕竟已经说出神圣的誓言,所以只得牵引着儿子的手,领他走到赫淮斯托斯所制作的太阳车那里。
阿波罗对时序女神一声命令,让她们迅速套马。女神们从豪华的秣槽旁牵过喷吐火焰的骏马,秣槽里堆着长生常长的神马饲料。大家一阵忙碌,将漂亮的辔具给马套上,父亲却在一旁用圣膏涂抹儿子的面颊,否则,他无法忍受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把光芒万丈的太阳帽戴到儿子的头上,止不住叹息一声,警告说:“孩子,千万要爱惜耀眼的光刺,紧紧地抓住缰绳。骏马识途,它们是自由奔驰的,很难控制并且驾驶它们。你不能过分地弯下腰去,否则,地面会烈焰腾腾,甚至会火光冲天。可是你也不能站得太高,当心别把天空烧焦了。上去吧,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抓住缰绳吧!或者——现在还有一丁点儿时间,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把金车交给我,让我去给世界送光明,而你留在这里静坐观看!”
年轻人好像没有听到父亲的话,嗖地一声跳上金车,满怀喜悦地抓住缰绳,朝着忧心忡忡的父亲点点头,表示由衷的感谢。
四匹双翼的骏马嘶鸣着,火花充满了空间。马蹄踩动,法厄同让马儿拉着车杆,即将起程了。外祖母忒堤斯走上前来,她不知道外孙法厄同的命运,亲自给他打开两扇大门。世界蓦地展现在年轻人的眼前,无边无际。骏马沿着轨道飞速往前,撕开了遮掩额前的晨雾。
骏马们似乎感到今天驮在背上的是另外一个人,觉得套在颈间的轭具比平日里轻松了许多。如同一艘载重过轻的大船会在海上前后晃动一样,太阳金车也在空中不断地跳跃,左右摇摆,好像是一辆空车。后来,套车的骏马终于明白了这一次的特殊情况。它们离开了平常的轨道,任意地奔跑起来。
法厄同上下颠簸,失去了主张,不知道如何抓紧缰绳,也找不到原来的道路,更没有办法驯服这批撒野的奔马。
当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偶尔朝下张望,当他看到下面诸多的国家和大片土地时,他紧张得面如土色,膝盖也开始抖索起来。他回过头去,看到自己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可是面前的路更长。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慌张而又直瞪瞪地看着远方,双手抓住缰绳,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也不能控制狠命奔驰着的马匹。当他从天顶向下观望,看见陆地那么遥远地展开在下面。他的面颊惨白,他的两膝因恐惧而颤抖。他向后看,已经走了这么远;望望前面,又更觉辽阔。他心中算计着前方和后方的广阔距离,呆呆地看着天空,不知如何是好。他的无助的双手既不敢放松也不敢拉紧缰绳。他想要叫唤马匹,但又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他看见许多星座散布在天上,它们的奇异的形状如同许多魔鬼,他的心情因恐怖而麻木。他在绝望中发冷,失落了手中的缰绳,即刻,马匹们脱离轨道,肆意跳到空中陌生的地方。有时它们飞跑向上,有时它们奔突而下,有时它们向固定的星星冲过去,有时又向着地面倾斜。它们掠过云层,云层就着火并开始冒烟,车子更低更低地向下飞奔,直到车轮触到地上的高山,大地因灼热而震动开裂,生物都被烧干。突然,一切都开始颤动,草丛枯槁,树叶枯萎而起火,大火也蔓延到平原并烧毁谷物。整个的城市冒着黑烟,整个整个国家和所有的人民都烧成灰烬,山和树林都被烧毁。据说就在此时埃塞俄比亚人的皮肤变成了黑色,河川都干涸或者倒流。大海凝缩,本来有水的地方现在全成了沙地。
全世界都着火,法厄同开始感到无法忍受的炎热和焦灼。他的每一呼吸就好像从滚热的火炉里流出,而车子也烧灼着他的足心。他为燃烧着的大地所投掷出来的火烬和浓烟所苦,黑烟围绕着他,马匹颠簸着他,最后他的头发也着了火,他从车上跌落,并在空中激旋而下,犹如在晴空划过的流星一样。远离开他的家园,广阔的厄里达诺斯河接受了他,并埋葬了他的震颤着的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