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行小字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印。
狼卫,太子府,金狼头,五千石军粮。
四样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图的中央,不是颉利可汗,不是李建成。
是那面骨杆人皮旗上绣着的“狼神”。
昆仑不死国。
他把册子合上。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
枣核舟晃了一下。
帆上那个“归”字,在夕阳里一明一灭。
王孝通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的灰。
灰扬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一小团金色的雾。
“苏少监,老夫跟你去突厥。”
苏无为抬起头。
“王博士,突厥很危险。你可能回不来。”
王孝通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真的笑了。
像一个算了五十三年账、终于算到了那笔他最想算的账的人,那种笑。
“老夫活了五十三岁,在国子监算了五十年账。同僚看不起老夫,说算学是‘小道’。上司看不起老夫,说算学博士就是‘人形算盘’。连老夫的儿子都看不起老夫,说爹你算了一辈子,算出了什么?”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朔州边民口粮估算”。
薄薄的册子,在他手里像一块千钧重的石头。
“老夫算出了这个。够老夫这条老命了。”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弯腰,把竹书箱从苏无为脚边拎起来,背在肩上。
书箱的背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把青衫勒出两道白印。
他背着书箱走出都督府后院,步子比回来的时候快了。
不是“轻”了,是“定”了。
像一个人把石头放下了,又把另一块更重的石头背起来了。
苏无为站在井边,看着王孝通的背影消失在都督府的土墙后面。
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他低头看手腕,枣核舟在铜铃旁边轻轻晃着。
帆上那个“归”字,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他把枣核舟握在掌心里。
枣核是阿沅雕的,归字是阿沅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