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有一个女儿……叫……阿……阿……”
它没说完。
竖眼里涌出一滴泪。
不是血,是泪。
透明的,温热的,从那只一百年没有睁开过的眼睛里滚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地上。
滴在苏无为脚边。
慧乘从墙边撑起来了。
老僧的左肩被金轮切进去三寸,锁骨断了,左臂垂着,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用右手撑地,一寸一寸地挪。
挪到无天身后,盘腿坐下。
袈裟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念珠在脖子上挂着——断了两次,用袈裟的线重新串了两次。
线是红色的,和檀木珠子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线哪是珠子。
他双手合十,只有右手能动,左手抬不起来,右手贴着胸口,代替双手。
闭上眼。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往生咒》。
超度亡魂的。
不是对着天魔念,是对着杨谅念。
对着一百年前兵败被杀、怨念凝聚成天魔、在黑石里困了一百年的那个隋朝宗室念。
咒文化作金色的梵文,从他掌心里飞出,一个一个,飘向无天。
不是镇压,不是封印,是“接引”。
像伸出一只手,对一个困在深渊里的人说——上来。
张玄应站起来了。
右手腕断了,他用左手拔出断剑——桃木剑断成两截,他捡起插在地上的那截,握在左手里。
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雷光,极淡极淡,像夏天傍晚最后一缕闪电。
他把雷光注入杨谅体内。
不是“劈”,是“渡”。
雷光在杨谅周身游走,把缠绕了他一百年的黑色妖气一层一层剥离下来。
每剥离一层,杨谅的人形就清晰一分。
三头六臂的魔像在褪去,像蛇蜕皮。
褪到第五层的时候,左边那个怒相的头消失了。
褪到第七层,右边那个笑相的头消失了。
褪到第九层,六条手臂只剩下两条。
褪到最后一层,魔像完全褪尽了。
石室中央站着的,是一个中年人。
穿着隋朝宗室的锦袍,石青色的,已经褪色了。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竖眼闭上了,额头只剩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普通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