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这个人,比他想的精明。一边用他帮李世民打仗,一边防着他倒向李世民。用你,却不信你。给你甜枣,却先给你一巴掌。这就是天子。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立了多大功,在他眼里,你只是一枚棋子。棋子可以走,却不能自己走。棋子可以吃子,却不能跳出棋盘。
他把密旨卷好,塞进怀里最深处,贴着袁天罡送的那块玉。
帐帘又被掀开了。这回是裴惊澜。她手里提着刀,刀鞘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外头巡完哨回来。她看见苏无为的脸色,愣了一下,然后把刀搁在帐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怎么了?”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密旨,递给她。
裴惊澜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她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把密旨还给他,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这是……疑你了?”
苏无为点头。
“我助秦王打仗,陛下怕我成了秦王的人。可他又需要我帮秦王打仗,所以一边用我,一边防我。”
裴惊澜默然片刻。“那如何是好?”
苏无为靠在铺盖上,看着帐顶。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光,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指头,指着不同的方向。
“持中。”他说,“不投太子,不投秦王,只做陛下的人。唯有如此,才能活。”
裴惊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能做到么?”
苏无为苦笑。“做不到也得做。”
帐子里静了。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裴惊澜站起来,走到帐帘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她放下帐帘,转过身,靠着帐杆,把刀抱在怀里。
“我守夜。”她说。
“不必——”
“不是为你。”裴惊澜打断他,“是睡不着。”
苏无为看着她。她靠在帐杆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他知道,她在担心。不是担心仗打不赢,是担心他。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行字——“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帐布的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指头,指着他的鼻子。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月光。
月光不会说话。可它指着北方。太原的方向。
他坐起来,穿上靴子,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头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营里的火盆还燃着,橘红的光在风里晃,把守夜士卒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远处,太原城的灯火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黑里,等着他们。
“等打完这一仗,”
他喃喃道,“便回长安。”
他顿了顿。
“长安的事,比战场更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