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一袭绯红色的常服,缓步走到前院。
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渊,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
有东海的红珊瑚,有辽东的千年老参,有江南的绝版孤本。
“记下。”陆明渊对着身旁的裴文忠淡淡吩咐。
“谁送了什么,送了多少,一笔一划都记在册子上,然后如数收下。”
裴文忠如今已是镇海司在京城的联络主官,深得陆明渊信任。他闻言微微一怔,迟疑地开口。
“大人,这礼单若是传出去,恐怕清流那边又要借题发挥了。”
“他们若是不发挥,那才叫无趣。”陆明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收下。在这京城里,做个滴水不漏的圣人,死得最快。我收了他们的礼,他们晚上睡觉才能踏实。”
裴文忠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下官明白。”
花厅内,茶香袅袅,带着几分江南龙井特有的清冽。
脾气火爆的户部尚书高拱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兵部尚书张居正,冷哼了一声。
“太岳,你说这陆家的祖坟,是不是埋在了龙脉上?”
“老大是个妖孽也就罢了,这老二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听说进考场还带着烤鸭,竟然也能连中三元。”
“这让天下那些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的士子,情何以堪?”
张居正放下茶杯,那张稳重老成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
“肃卿兄,天赋这种东西,本就是不讲理的。陆明泽自幼过目不忘,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过……”
张居正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枯柳,声音压低了几分。
“陆家兄弟如此耀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明渊手握吏部大权,又掌管镇海司的钱粮,如今他弟弟又展现出如此恐怖的科举天赋。陛下那边,不知会作何感想?”
高拱沉默了。
嘉靖帝的心思,就像是西苑万寿宫里那终年不散的丹炉青烟,谁也看不透。
陆家如今的权势,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换做任何一个帝王,恐怕都会生出忌惮之心。
就在此时,陆府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悠长的通报声。
“圣旨到——”
喧闹的陆府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所有的官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色肃然地整理衣冠。
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身大红蟒袍、满头银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带春风地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四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力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面被红绸覆盖的巨大牌匾。
陆明渊理了理衣袖,走到院中,撩起衣摆,从容跪下。
满院的朝廷大员,无论品级多高,此刻也都纷纷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芳看着跪在最前方的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敬畏。
他展开圣旨,那略带阴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陆府上空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陆明渊之弟陆明泽,聪慧颖悟,学业精进,连捷三试,名列案首,实乃国之俊杰。”
“陆门家风醇厚,教子有方,朕心甚慰。特赐御匾一面,以彰其荣。钦此!”
“臣,陆明渊,代弟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明渊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受宠若惊,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