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浚挥了挥手。“去吧。”
官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周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很累,累得骨头都散了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但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那些官员就会糊弄他,那些阀门就会钻空子,那些百姓就会受欺负。他不敢睡,不敢停,不敢松一口气。
他想起陆悬鱼说过的话。“周浚,你本是一个穷书生,连饭都吃不饱。是陛下给了你机会,让你做了官。你要记住,你的官是陛下给的,你的命是百姓给的。你对不起陛下可以。你对不起百姓不行。”
他睁开眼睛,拿起另一份文书。文书上写着“减税令”三个字。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划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减税令。凡冀州境内,田税减三成,商税减一成。贫困农户,免征田税一年。孤寡老人,免征田税终身。受灾地区,免征田税三年。各地官员,必须严格执行,不得私自加码,不得巧立名目,不得中饱私囊。违者,斩。”
他把文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
永宁坊的小院还是那个小院,院墙还是那堵院墙,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只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沈宅”两个字,字是沈茯苓自己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叶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下摆着那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陆悬鱼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沈茯苓不在院子里,他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的陈设变了,以前是简单的桌椅板凳,现在多了几件新家具。靠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砚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是湖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字是沈家哥哥写的,裱得很精致,用淡青色的绫缎镶边。字的内容是一首词,词牌是《渔歌子》:
“竹篱茅舍自甘心,不用黄金铸子孙。书满架,酒盈樽,风清月白一闲人。”
词写得不算好,但意境不错。沈家哥哥的意思很明白——他不需要沈茯苓将来富贵,只图她平安喜乐。他愿意把妹妹托付给陆悬鱼,是因为陆悬鱼是个“风清月白一闲人”,不是个“黄金铸子孙”的俗物。
沈茯苓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白色的兰花,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看见陆悬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板,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北方古战场吗?”
陆悬鱼看着她,看了很久。“过完年去。现在还早。”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那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饭菜。”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转过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汤是鸡汤,炖了一上午,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喝碗汤,暖暖身子。”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汤很鲜,很浓,很暖,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好喝。”
沈茯苓笑了。“那是。我炖了一上午。”
陆悬鱼把碗放下,看着她。“沈茯苓,你哥哥来过了?”
沈茯苓点了点头。“来了好几趟了。他说把永宁坊这院子给了我,让我做主。我让人重新修葺了一下,换了门窗,刷了墙,添了几件家具。您看,还行吗?”
陆悬鱼环顾了一圈。“行。很好。”
沈茯苓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字。“这是我哥哥写的。他说,这是送给我和……和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茯苓以为他不满意了,正要开口解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哥哥是个明白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风清月白一闲人。”陆悬鱼念了一句,“他说的不是我,是你。你是那个闲人,不是我。他是在告诉你,你可以不做官太太,不做富家婆,不做有钱人。你可以做一个闲人,做一个自由人,做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老板,您真会说话。”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是会说话,我是会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