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君话音刚落,文昌帝君也翻开了玉简,念出了几条具体的条例。
“天规第一卷第七条,‘凡扰乱三界秩序者,天庭有权依照天规予以惩处,无需经过当事人同意,也无需事先通知’。天规第一卷第十二条,‘天枢院监察三界,对扰乱秩序者有先行处置权,事后向天庭报备。’”
文昌帝君顿了顿,声音又提了一格,一字一字地咬得极重,像是在敲钉子一般笃笃地完成最后一击:“不是天枢院要动他,是天规要动他。不是太白星君要处罚他,是天规要处罚他。天规不容情,赵元帅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太白金星站在文曲星君和文昌帝君身后,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笑意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刻在脸上的石刻,永远定格在某一条固定的弧度上。
赵公明没有看文曲星君,也没有看文昌帝君。他走到文昌帝君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规说了那么多,我问你一句——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的时候,天规在哪?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的时候,天规在哪?王导在邺城阴谋篡位的时候,天规在哪?阀门在洛阳欺行霸市、囤积居奇、饿殍遍野的时候,天规在哪?”
文昌帝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公明挥手打断了。
“你们天枢院管天规。天规在,你们在。天规不在,你们也在。天规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们还在。在干什么?在喝茶,在看云,在清谈玄理,在互相推诿。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钱通在轮回司收了几百年的贿赂,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你们不知道吗?知道。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你们管了吗?”
他扫了一眼殿中每一个人,目光像刀一样从他们脸上划过去。没有人敢跟他对视,所有的人全都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落在玉简的字缝里。
“你们没管。你们不但没管,还阻挠别人管!陆悬鱼管了,你们说越界。你们说违规。你们说挑战天枢院的权威。天枢院的权威,是靠阻挠别人行善来维护的?你们自己不管事,还不许别人管事,这是哪家的天规?昊天上帝定的是这样的规矩?”
赵公明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赵公明修行得道、尽忠职守,从来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是为了替天行道。当年封神之战后,我统领玄坛殿,掌管天下财运,一分一厘都不敢马虎。龙虎玄坛一立,三十六路财神各司其职,天下财源滚滚而来,商贾有道,百姓有食,家国有用度,外敌不敢犯。天庭数次点我统领天兵征讨为祸人间的妖魔,我也去,一年去好几次。哪一次不是甲胄在身、连日鏖战、九死一生?那年东海恶蛟作乱,水淹三州,我带兵围剿三个月,战袍被血浸透,换了七件。太白,你天枢院那年出的案子,你也管了。那个案子闹得很大,最后还不是你亲自出马摆平的?你一个人进了那妖巢,一待就是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伤口,道袍都被血浸透了,连站都站不稳,抬回来的时候人事不省,我亲眼看见的。谁说你太白金星只会拨算盘、不懂征战?你那一战,天庭上下谁不佩服?可你那时候的胆量和热血,如今还剩几分?”
赵公明说到此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殿中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的嗡鸣声。
太白金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不到一息,然后他就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那光火很小,也不刺眼,却在一瞬间照亮了很多东西。
“赵元帅,你这是在夸老夫?”太白金星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夸你?我夸的是当年的那个太白,不是现在这个天枢院的掌院星君。当年的太白敢一个人闯妖巢,现在的太白只敢缩在天枢院里,用天规压人,用条文杀人。陆悬鱼一个凡人,做的事比你我都多,比你我都危险,比你我都像当年的太白。你不但不帮他,还要杀他。你不觉得羞愧?”
太白金星的胡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几个星君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向殿顶的夜明珠。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炉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太白金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此事……另有内情。天枢院不是不管厉渊、钱通,是当时……上面有令,暂时不宜动他们。至于什么令,谁下的令,老夫不便说。赵元帅也不必再问了。”
赵公明拂袖转身,背对着太白金星,走到案前,拿起铁鞭,在案角上磕了一下,磕得火星四溅。
“你那些内情,我不想知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陆悬鱼我罩定了。他做的那些事,件件都是替天行道。天不护他我护他。天不收他的账,我替他担着。你要动他,先过我这关。你自己看着办。”
太白金星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站在那里,拂尘横在胸前,几缕银白色的穗子在微微颤动。
“赵元帅,老夫奉劝你一句——莫要自误,更莫要误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陆悬鱼搅动的那些事,已经不止是人间的风波了。天界、幽州、三界缝隙,哪一处没有他的影子?你这样做,不怕引起众怒?不怕惊动昊天上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冷风。“昊天上帝在上清之境垂帘已久,轻易不管三界琐事,可若闹得太不像话,你以为他不会睁眼?他睁眼了,你、我、陆悬鱼,谁收得了场?到时候……哼哼,怕是不好看。”
赵公明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也瞪着他。两个人在殿中对视,像两把出鞘的刀,刀尖对着刀尖,谁也不让谁。殿中隐隐有雷声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嗡——嗡——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深处翻身,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被吵醒了,不高兴了,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萧升、曹宝、陈九公、姚少司四个人齐刷刷地把手按在了各自的法器上。天璇、天权、文曲、武曲、禄存、文昌六个人也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攥紧了里面的法宝。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公明一摆手,阻止了手下。“不必。”
太白金星也摆了摆手,阻止了身后的星君。“不必。”
两人又瞪了一会儿,太白金星转身,带着六个星君走出了玄坛殿。他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的雷声渐渐远了,沉了,没入地底,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赵公明站在殿中央,铁鞭垂在身侧,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望着殿外的云海,望着云海下面的人间。人间在很下面,被层层的云遮住,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陆悬鱼。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小子,撑住。我暂时只能帮到这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