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大,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后来我用那锭银子做本钱,开了杂货铺。后来开了小押,赚了一些钱,铺子越开越大,从一间变成了三间,从邺城开到了洛阳。但我忘不了那些还在受苦的人。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流民,那些抢饼吃的孩子,那些在路边磕头的母亲。我看见他们,就想起我父亲,想起我姐姐,想起我自己。”
他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雨水灌进眼眶里,他使劲地眨了眨。
“我开当铺这些时间,见过太多人被欺负了。崔家的大斗小秤,王家的囤积居奇,官府的吃拿卡要,门阀的欺行霸市。穷人被富人欺负,富人被当官的欺负,当官的被更大的官欺负。天底下,谁都在欺负人,谁都在被人欺负。我看不过眼。”
雨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看着寺门。
“我也曾经无能为力过。父亲死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姐姐被卖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在邺城开当铺的时候,看着那些流民饿死,我看着他们,我还是无能为力。但我现在是陆悬鱼,我是第二十届财神。我有能力了。我能改变了。我不能再无能为力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在山谷里来回震荡。
“我以前也想逃过,却发现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今天不疼,明天还会疼。明天不疼,后天也会疼。疼到最后,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疼麻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会逃。”
“改变,改了就能通。不改,那就是缩在壳子里的缩头乌龟。”
雨渐渐小了,雨丝从倾盆变成瓢泼,从瓢泼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稀疏。乌云开始散开,整片整片地变淡,像是一大块墨渍在水里慢慢化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一匹匹金色的绸缎从天上垂下来,垂在山坡上,垂在寺门上,垂在塔林上,垂在陆悬鱼的头顶上。
陆悬鱼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雨水顺着石板往低处流,流过他的膝盖,流过他的小腿,流过他的脚背,流到石板的边缘滴下去。
他忽然平静了。是那种把心里的话都倒空了之后自然而然出现的虚空。该说的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就这么等着。
他不再质问慧明逃了百年可曾心安。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云团从光罩里钻出来,走到他身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它的皮毛是湿的,雨水顺着它的毛发往下滴,滴在陆悬鱼的裤腿上,裤腿湿了一大片。陆悬鱼把手放在云团的头顶上,手指插进它湿漉漉的毛发里,轻轻地挠着。
崔钰收了伞,走回光罩里,在灶台旁边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张横和亲兵们从坡顶上下来了。排水沟挖好了,挡水墙也垒好了,山洪不会冲下来了。七个人浑身是泥,站在光罩外面,排成一排,像七根泥塑的木桩。
风雨渐渐退去。阳光洒在塔林上,石塔上的青苔被雨水洗得翠绿,绿得像新长出来的一样。
傍晚的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从山顶往下,从橘红渐变成橘黄,从橘黄渐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灰紫,紫了一瞬就暗了下来。寺门还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木纹被雨水洗得更清楚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铜环上的锈被雨水冲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黄铜,黄铜在夕阳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陆悬鱼跪在那里几欲昏厥。他的身体在微微晃荡,前倾一下,后仰一下,前倾一下,后仰一下,像一盏快要燃尽了油的灯,随时都会灭。
他念了最后一遍那首偈语。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发丝。
“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鉴心非鉴言,鉴言情已浅。”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大块浸透了墨的棉花,把他从头到脚裹在里面,呼吸困难,视线模糊,意识涣散。他的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盖底下的淤血又深了一些。
崔钰把灶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一些。
张横带着亲兵们在营地里默默地收拾着被雨水冲乱的帐篷、铺盖和粮草,把湿了的被子搭在树枝上晾着。
云团把小脑袋塞进陆悬鱼的掌心里,不让他把手抽走。它已经不再冲结界了,不再低吼了,不再龇牙了,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投向寺门那两扇紧闭的木板。它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打开,但它知道,它会一直等在这里,等到门开的那一天。。。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