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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志诚为破(第2页)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念完了,他闭上眼睛。

风忽然停了。像有人用手按住了风的嘴巴,不让他出气。松涛没了,鸟叫没了,虫鸣没了,连呼吸声都没了。四周死一般寂静,寂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崔钰放下了茶碗,张横从帐篷里钻出来,亲兵们握紧了刀柄,云团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但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个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像一幅画里的人从画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位僧人,穿着灰色的袈裟,袈裟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杖,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不是高兴,不是慈悲,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之后会有的那种平静。

他踏着雾气走来,雾气在他脚下翻涌,像海浪,像云海,像一条流动的河。他的脚踩在雾气上,不留痕迹,不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得很慢,但很快,这是一种矛盾的感觉——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但他在移动的速度却很快,快到让人看不清。前一秒他还在山路的拐角处,后一秒他已经走到了寺门前。

地藏王--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月光从他的身体里透过来,把周围的雾气染成了银白色。他站在陆悬鱼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悬鱼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那双穿着草鞋的脚,看见了那根木杖,看见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看见了那张清瘦而慈悲的脸。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行礼,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动不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被卡在了石缝里动弹不得。

地藏王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陆悬鱼,像一座山看着一座小丘。

“你念的偈子,贫僧听见了。”地藏王开口了,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第一首,是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是渐修的法门,适合刚开始修行的人。一步一步来,不急,不躁,把心擦干净,擦到亮,亮到照见自己,照见天地,照见众生。”

他顿了一下,木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

“第二首,是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顿悟的法门,适合根器大利的人。一念之间,明心见性,见性成佛。不用擦,不用修,不用等。心本来就是干净的,只是被遮住了。掀开那层布,光就出来了。”

他微微点头,嘴角上扬的幅度大了一些。“你两首都念了。不是炫耀,不是卖弄,是你真的在想,在比较,在琢磨。你问自己——我的心是菩提树还是明镜台?是本来就干净的,还是被灰尘蒙住了?是修了才干净,还是本来就很干净,只是被关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干净?”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地藏王读懂了他在想什么。

“你有慧根。”地藏王说,“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磨出来的。磨了很多年,磨出了棱角,磨出了裂纹,磨出了洞。但你没有碎,没有散,没有变成粉末。你还在,还在磨,还在磨自己。磨到有一天,你把自己磨成了一面镜子,照见别人,也照见自己。”

木杖又点了一下,声音沉闷。

“慧明,是贫僧的弟子。”

陆悬鱼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弟子?”

“弟子。”地藏王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他年轻的时候,在贫僧座下学法,学了二十年。二十年,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明心见性的高僧。他学得很好,悟得很快,贫僧说过,他是贫僧弟子中最有慧根的一个。贫僧以为他会成佛,会证道,会普度众生。贫僧错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寺门,背对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从贫僧座下离开的时候,贫僧问他,你要去哪?他说,去人间。贫僧问他,去人间做什么?他说,救人。贫僧跟他说,救人是好事,但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无话可说。他出发了,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陆悬鱼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腿不听使唤,膝盖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地上,拔不起来。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先伸直一条腿,再伸直另一条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他扶着门框,等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影散去才松开手。

他向地藏王行了一礼。不是跪拜,是躬身的礼,双手抱拳,微微弯腰。地藏王受了他的礼,没有避让。

“菩萨,弟子有一事不明。”陆悬鱼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说。”

“慧明师父既然是大德高僧,有菩萨心肠,有济世之志,他为什么不救那一城的人?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还是救了没用?还是……”他顿了顿,想了一下措辞,“还是他觉得自己不该救?”

地藏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在云层后面躲了一下,又出来了。久到山风又吹了起来,吹得松涛一阵一阵的。久到张横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救了一城的人。”地藏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救了。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去救。他施药,他祈福,他念经,他日夜不睡地守在病人的床边,用手去接病人的呕吐物,用嘴去吸病人伤口上的毒血。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那些人还是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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