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鱼冲他拱了拱手。“菩萨,回见。”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很远。身后传来一声锡杖点地的声音,叮——很长,很长,长到像钟声。钟声在雾中回荡,久久不散。他再回头,地藏王已经不见了。只有灰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前走。
忽然他脚下一空。路断了。他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灰雾在眼前旋转。他想喊,喊不出。他想抓,抓不住。他只能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他醒了。
躺在床上,汗透衣襟。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歪在一边,玉片掉在床沿上还在发光。云团趴在床尾,竖着耳朵看着他。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陆悬鱼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扑通。他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妈的,”他嘟囔了一句,“梦里都不让人安生。”
窗外月明。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银白色。陆悬鱼坐在床上,手心里握着玉片,玉片的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他在想慧明。那个坐在古寺里一百多年的和尚,那个心死神灭的和尚。他在想他的墙,他的罪,他的执念。他在想地藏王说的话——“时间不多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座古寺,那个和尚,那些被瘟疫杀死的人。他想了一整夜,想到天边发白,想到鸡叫头遍。
天亮了。
他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去找崔钰。崔钰住在客栈的一楼,靠楼梯口的那间房。陆悬鱼敲门的时候,崔钰已经起了,门开着,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茶,茶碗冒着热气。云团跟着陆悬鱼下楼,趴在崔钰门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崔钰,跟你商量个事。”陆悬鱼一屁股坐到崔钰对面,把昨晚的梦说了一遍。地藏王、慧明、古寺、执念、反噬、祸及阴阳。他说得很快,像在念账本,把关键的地方都点到了,废话一句没有。崔钰听着,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等陆悬鱼说完了,崔钰才开口。“所以你要去幽州。”
“对。先去幽州把那和尚的事办了,再回头去江南。江南的商路晚一两个月不打紧,那和尚的事多拖一天,地藏王说就要祸及阴阳。这玩意儿我可担不起。”
崔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何时动身?”
“明天。今天我去跟谢姐姐道个别,你跟云团在客栈等我。该准备的你帮我准备,符咒啊、药啊什么的,你比我懂。”
崔钰点了点头。“幽州边境不比中原,阴气重,需多备些辟邪的东西。我去准备。”
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云团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老板。”崔钰在身后叫了一声。
陆悬鱼回过头。
“地藏王亲自托梦,此事非同小可。你一个人去,行不行?”
陆悬鱼想了想,笑了。“不行。菩萨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去?再说了,咱们一起去,没你不行!”
崔钰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陆悬鱼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云团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陆悬鱼走在去谢府的路上,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流动。不急不慢,像一条地下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他不太搞得清楚这是什么力量,但他知道它有用——昨晚在梦中,他就是用这股力量见到了地藏王。那是阴神出窍。他的灵魂去了幽州,见了地藏王,听他说了慧明的事。然后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以为他醒了,其实不是,他只是回到了身体里。
现在,这股力量还在他体内运转。他不用刻意催动,它自己就会运转。他走路的时候,它在运转。他呼吸的时候,它在运转。他看天看地看人的时候,它在运转。它像一个看不见的跟屁虫,黏在他身边,推着他往前走。他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到哪里,但他知道,它不会害他。
云团跟在他脚边,步伐沉稳。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阳城的晨光。
他拐进铜驼街,街边的胡辣汤摊子还没收,老板正蹲在地上洗锅。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抹粉。陆悬鱼从她身边走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抹。
云团跟着他,走过铜驼街,走过洛水边的柳树林,往谢府的方向去。。。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