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景最后一次变化。变成了金谷园的花园。左思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嘴里念念有词。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着书,不看花,不看人,不看天。他看得入迷,看得忘我。
“你看,那是左思。他是天下最丑的人,也是天下最有才的人。他写的《三都赋》,洛阳纸贵。他为什么来我的金谷园?因为我的园子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安静,我给他安静。他想要书,我给他书。他想要没人打扰他,我给他没人打扰他。你说,这不是人心?”
幻景消散了。殿中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纱幔停止了飘动,乐声停了。石崇坐在主位上,张开双臂,嘴角上扬,得意洋洋。
“陆悬鱼,你说我没有人心?我有。你看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脸。他们来了,他们笑了,他们满意了。他们给了我心。我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不是人心?什么是人心?人心就是——我给你想要的,你给我我想要的。你帮我,我帮你。你捧我,我捧你。你敬我,我敬你。这不是人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把刀,划破了殿中的沉寂。
“你说我没有人心。你错了。我有人心。我有金谷园的人心。我有洛阳城的人心。我有天下的人心。你看,阮籍、王恺、潘岳、陆机、陆云、左思。他们哪一个不是天下闻名?他们哪一个不是才高八斗?他们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他们服我。他们敬我。他们怕我。这就是人心。人心不是老百姓的肚子。老百姓的肚子,算什么?老百姓的肚子,能给你什么?老百姓的肚子,只会喊饿。饿的时候喊你一声‘老爷’,吃饱了转身就骂你‘王八蛋’。这种人心,你要?我不要。我要的是——王恺的心,潘岳的心,陆机陆云的心,左思的心。这些心,值钱。这些心,有用。这些心,能让我活得开心。”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王恺的脸上扫到潘岳的脸上,从潘岳扫到陆机陆云,从左思扫到和翁,最后落在陆悬鱼身上。
“你说,我没有人心。好,你有。你有人心。你召鬼魂来,让他们说。让他们说,我有没有人心。让他们说,我对他们好不好。让他们说,我欠他们什么。”
他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大,大得殿中的烛火都晃了一下。
“召!召鬼魂来!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
陆悬鱼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是因为他在等。等石崇把话说完。石崇说完了,他才开口。
“石公,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你说的那些人心,我也看见了。阮籍、王恺、潘岳、陆机、陆云、左思。他们确实来了,确实笑了,确实满意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来?为什么笑?为什么满意?”
石崇的笑收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阮籍无处可去,所以来了金谷园。王恺不甘心,所以来了金谷园。潘岳空虚,所以来了金谷园。陆机陆云迷茫,所以来了金谷园。左思孤独,所以来了金谷园。他们不是服你,不是敬你,不是怕你。他们是无处可去。你的金谷园,不是一个乐园,是一个避难所。他们躲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好,是因为外面不好。外面不好,是因为你这样的人太多了。你这样的人,把外面的世界搞乱了,搞烂了,搞没了。然后你在这里建一个园子,说,你看,我这里好。你来,我给你快乐。这不是人心。这是绑架。”
石崇的脸色变了。从得意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他不知道是什么。
陆悬鱼站在石崇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石崇的眼睛里有血丝,陆悬鱼的眼睛里没有。陆悬鱼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
“石公,你说人心是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你想要的。这不是人心,这是交易。人心不是交易。人心是——你帮了我,我不说谢,但我记着。你救了我,我不说恩,但我报着。你对我好,我不说好,但我对你也好。人心不是写在纸上的,不是挂在嘴上的,不是摆在桌上的。人心是藏在心里的。藏得很深,深到你自己都不知道。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就不会做坏事,你就不会害人,你就不会抢别人的东西,不会杀别人的亲人,不会占别人的家产。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就会怕。怕什么?怕它疼,你就不会做让它疼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他催动财神之气。
财神之气在他体内流转,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上行,到胸口,到喉咙,到眉心。烧着烧着,他的掌心亮了。
金光,一道柔和的金光,像早晨的阳光,像傍晚的夕阳,像月光下的湖面,从他的掌心漫溢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殿后。殿后的暗影被金光照亮,暗影中的东西开始浮现。
他们从暗影中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他们穿着囚衣,囚衣褴褛,破得像蛛网。他们的脸很瘦,瘦得只剩下骨头。他们的眼睛很大,大得像两个洞。洞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绝望的光。他们的手上戴着镣铐,镣铐已经锈了,锈得发红,像干了的血。他们的脚上拖着铁链,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响声,哗啦,哗啦,哗啦。
他们走到殿中央,围成半圆面对着石崇。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光。
老者鬼魂第一个开口了。
他跪在地上,匍匐向前爬到石崇脚下。他的头抬起来看着石崇。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石公,你还记得我吗?”
石崇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了。你杀的人太多了,记不住了。”老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像打雷,“荆州,永平三年。你带着人劫了我的船。船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是粮食。是我从江南运来的粮食,准备卖给灾民的。你劫了船,杀了船上的伙计,杀了我的儿子。我儿子才十七岁。他还没娶媳妇。他还没去过洛阳。他还没吃过你金谷园里的葡萄。你抢了粮食。粮食呢?粮食去哪了?你吃了?你喝了?你拿去喂你的狗了?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去哪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金砖上,金砖被眼泪浸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一块的伤疤。